大家都聽過美國大蕭條,但曾經身臨其境的都已斯人遠去,因此當《經濟學人》以1930年代美國詩人Wystan Hugh Auden的詩集名稱《The Age of Anxiety》(焦慮年代)作為封面故事,並以「Markets in an Age of Anxiety」(處於一個憂慮年代的市場)提醒我們時,大部分的人除了半信半疑,更多的就是覺得《經濟學人》危言聳聽。但全球市場現在的情緒表現,我個人覺得就是矛盾與焦慮不安的混合體。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對避險資產的驚人需求:尤其是政府債券。

更可怕的是「負利率」正在全球各地蔓延開來,在德國,從隔夜存款到30年期債券的利率都一路走低。在瑞士,負收益率一直延續到了50年期債券。連持續擴張的美國,曲線都已倒置,10年期債券的利率竟然低於3個月的債券。不安情緒在其他金融產品也很明顯:美元兌其他貨幣都是上漲,黃金價格處於6年的高位,油價甚至已跌破每桶60美元。

或許有些人不太明白「負利率」的含義?直白來說就是錢不值錢,你去銀行存錢,銀行不僅不付利息,還要扣你一筆管理費;你去買國庫券,不但沒有收益,持有到期還有可能承擔損失。因此銀行承受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利差不再、收益變難,錢不值錢,偏偏滿手還是爛頭寸。在歐洲,各國都深陷增長乏力、投資低迷、貿易低迷、信心低迷的折磨中,投資者發現自己陷入投什麼都不賺錢的資產荒,於是包括國債、房貸在內的安全資產競相受到追捧,人們出於套利、優化投資組合等需求,只想持有這類資產,但這只會再壓低資產收益率。

「負利率」現象趨於規模化、長期化、普遍化的背後,是全球經濟的黯淡前景及銀行經營的日趨惡化。今年年初,全球負收益率債券僅為9兆美元,僅僅幾個月它的規模已創歷史新高,達到了16兆美元;更雪上加霜的是全球央行的降息潮,今年以來,伴隨美國聯準會FED的開閘放水,全球多國央行跟進,迄今已有近20國央行推出降息舉措。MarketWatch統計全球金融股的表現,赫然發現全世界主要金融機構,除了State-street、J.P.Morgan及香港的中銀香港外,大多數銀行市值都比2008年金融海嘯前的高位回落很多,今年以來全球銀行更已宣布裁員超過48500人。在央行紛紛傳遞維持寬鬆貨幣政策的信號下,低利率會讓銀行無法將資金成本轉嫁存戶,進而讓銀行收益更加惡化。德意志銀行經濟學家Falx Landau估計,歐元區銀行每年因負利率損失已達80億歐元。還有分析指出,低利率也反映出央行無力提振通膨,薪資水平停滯不前,這降低了企業的投資意願,企業資本支出放緩又進一步削弱了銀行中間業務的盈利能力。

台灣的銀行能不能獨善其身?我看見政府因為中美對峙造成的台商資金回歸而洋洋得意,我也看見金管會為了「鯰魚效應」,一口氣開放了3家網銀的設立。但負利率只會讓資金回歸及開放執照變成銀行的另一個夢魘。果不其然,中華信評立刻潑了冷水,慎重提醒原本就擁擠的台灣銀行業可能會面臨更激烈的競爭。是的,只會跟風,不知緣起,不解歸處,就會在亦步亦趨中迷失方向,一步步走入死胡同。能救銀行的只有銀行,但資金回流、開放銀行,不見得救得了銀行。

我覺得對台灣的銀行來說,最重要的是要趕緊放下自己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承認自己不是什麼都懂。因為這個世界變了,你的客戶、外面的新創企業及大學生都可能懂得比你多。「威權時代的管制」與「小而多的金融機構」這兩大包袱將在「負利率」的大背景下,讓台灣的銀行遭遇前所未有的經營逆風,並漸漸失去積累和鞏固客戶的能力。當然,每家銀行都在喊轉型,但轉型之難,難在取捨,與其臨淵羨魚,不如好好低頭結網,就像競爭管理學之父Michael E.Porter說的:不同的競爭方式是難以相容的,你必須選擇自己要走的路,這就是取捨。懂得取捨才能讓自己擁有差異化優勢,模仿者最終會因模仿反讓自己的優勢被消耗殆盡。

(作者為創投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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