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所謂威權時代,其實是「幸福」的。是非簡單且分明,我們站在正義一方,對抗邪惡、消滅黑暗。世界分成兩半,一半是鐵幕、是奴役,一半是自由、是民主。而我們,當然就是正義的燈塔,可指引鐵幕中人航向光明。

可是後來世界的局勢漸漸改變了。冷戰格局打破,所謂邪惡的那一方,或瓦解或變身,於是,資本主義彷彿一統,民主春風吹拂大地。當然,也有人說對抗不可能結束,只是從兩極對抗變成了多元衝突,文攻武鬥,合縱連橫,烽火遍地。

在不知該喜還是悲的運勢中,台灣邁入解嚴後的新時代,本以為是走出了鐵屋,其實是入了汪洋,波詭雲譎,遠勝以往。

經濟,大起大落:從亞洲四小龍、台灣錢淹腳目,到要拜託大陸施惠買農產品、放人來消費。教育折騰不休:教改失敗,教科書改政治掛帥,大學招生困難,博士到處流浪,「卡管案」歹戲拖棚。政治,則是選戰經年,纏鬥不已,淪為娛樂,戲碼不斷翻新,從拉法葉、兩顆子彈,到英倫論文、明文300萬,讓人驚掉了下巴。

凡是軍隊,都會遭遇惡戰,天下從來沒有順遂的戰場。所以大局勢不好,向來算不得什麼。可是我們的問題,不在外而在內,是自己作死,把勝局搞成了殘局,而還要困獸惡鬥,關起門廝殺成一團。

這種廝殺,又不只是政治人物間的鬥爭,乃是以民主之名,裹挾起民眾來鬥,所以全島進入政治性癲癇,隨時發作,且延伸進入所有生活領域。不同政治取向的群眾,族群認同、語言用法、穿著舉止、行為方式、文化層次、歷史觀、價值觀、世界觀,幾乎都不相同。大家不溝通,也不能溝通。

但不是不能合作,因為利益偶同就可暫時結盟,反之亦然。於是,這麼小的島,卻似乎分裂成了若干國。國與國之間,建交、斷交都是尋常事。眼前深綠強攻私菸案、假學歷案,國民黨高喊團結,郭台銘、柯文哲、王金平結盟,都是如此,而且新劇碼還會不斷上演。

相信大家對於我所說的這些現象,均已了然於心,深有體會。如果讓大家發感慨,恐怕也都會講得比我更深刻。但有什麼用呢?首先是這種現象不可能自行終止,只會越來越甚,台灣內部的裂痕也就越來越大,彼此越來越看不順眼。其次是無力感會滋生毀滅心。對此亂象,越來越覺得不能平弭之後,會有「吾與汝偕亡」的憤慨:乾脆讓老天把台灣滅了吧,老子跟你們這群王八蛋一起死了算!

而更深的無力感,是彼此所說的該死壞蛋並不相同。民進黨認為國民黨是罪魁禍首,早該轉型正義了;國民黨則認為民進黨才造成台灣的沉淪。擴大來說,我們現在這個社會其實都如此地互指對方是邪惡的化身。人與人之間的互信、互愛、協作性,業已消磨殆盡。人真正的政治立場、價值觀、對時局的看法,皆已不會輕易表白,以免把自己暴露在別人的仇視之中。

這種每個人彷彿活在個玻璃套子裡的生活,當然會加深無力感,以及對社會的抑鬱。抑鬱,可能不只讓台灣人對政治越來越感到疏離、對政治人物越厭惡,也會激發希望,尋找救星來拯救我的爆發力,使得政治人物可以輕易地以明星化的方式進行造勢大動員。

這些當然都是危險的。但我們真的無能為力嗎?我以為不然。

在是非善惡已經錯亂到如此不能分辨的時代,仍在爭論我對你錯,已無意義,也不可能。勸人改變立場或靠選戰獲勝來壓制對方,更不切實際。因為其後果乃是下一場更慘烈的選戰,和無窮無盡的司法戰、輿論戰、金融戰等,烽火不息。

所以我們應該提倡一種新的倫理,不用急著爭辯是非,也不要再力爭勝負。社會的光譜既是七彩的,兩端截然異趣,不可溝通者必然存在。這種現實不可能消滅,也不能溝通,那麼「叩其兩端而執其中」者何在?我們是不是可以問問:有不同政策偏好的人,還願不願意為彼此做些什麼呢?

這種發心,這種新倫理,我希望成為台灣反省的起點。想爭奪大位的幾位,能不能帶頭從這裡想起?

(作者為世界漢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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