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傳DNA雙螺旋體發現者之一,90歲的James Watson最近被剝奪最後一個榮譽。他說我也希望人類平等,但事實上不是這樣。筆者並非人類學家,原本沒有資格置喙這類話題,只是多年來看到太多講政治之弊端,實在忍不住要對此發表一些感慨。

剝奪James Watson榮譽頭銜無非是因為他政治不正確,違背了人人生而平等的原則。但這樣的剝奪既荒謬又蠻橫,因為他的榮譽頭銜來自他的學術研究,與政治無關,可以剝奪他的只能是他研究的錯誤和破綻,而不是所謂政治的正確與否。

如果能找到他貶低黑人的研究錯誤,剝奪就言之成理,持之有據,否則,任何人,特別是政治無權這麼做,因為政治根本不懂學術。但如果政治擔心James Watson的研究成果可能會被居心不良的人所利用,加劇種族間的矛盾,則可以考慮暫時封存他的研究成果,限制他的公開表達,而不是剝奪他的榮譽頭銜。

如果可以越過事實和研究邏輯,聽任不懂學術的政治來剝奪學術的榮譽,那就允許啥都不懂的人以政治正確的名義,幹掉他所不喜歡的一切,不信,請看被教會當年對伽利略、布魯諾的迫害。比迫害學術人物更可怕的是,它會摧殘和蹂躪學術研究的邏輯和方法。政治和學術分屬兩個邏輯和方法截然不同系統,就像不能用音樂符號和感情來表達和推演數學一樣,學術不可臧否政治,政治更不能凌駕於學術。一旦政治邏輯和推導取代了其他領域的應有規則,則一定是「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那就是無法無天的政治正確,蠻橫專制地霸凌和碾壓所有的行業和領域,並讓它們的一切規則和邏輯都「零落成泥碾作塵」。

不信,請看下面荒謬的批判:

你說企業家對生產要素重組和承擔風險的貢獻,他說你是為資產階級剝削有理辯護。你說文學藝術揭示人內心的矛盾與和感情衝突,他說這是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人性論,文學藝術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你說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孟德爾的遺傳學和摩爾根的基因說是人類科學發展的重要成果,他說你是反蘇反黨反革命。顯然,政治正確就是枉顧事實,不講道理,只要還容得下一點點事實和道理,政治又何嘗有正確的立足之地?

政治正確的悲催具象化在中國的三峽大壩上,當年利益集團遊說最高領導「看准了就下手做」。領導一拍板,下面聞風而動。明明知道問題嚴重,且心存反對,也只能乖乖簽字,否則就是政治不正確。結果大壩運行至今,不僅蓄水抗洪與發電能力有限,而且泥沙淤積,生態水系破壞,文物損失嚴重,移民安置困難,水質惡化,原本預估耗資的360億,實際上卻萬億都打不住。更嚴重的是現在壩體又變形,官方先說是衛星拍攝的計算有誤,接著又說是大壩彈性位移。如此由否認到承認,反差太大,且邏輯也有悖常識,鋼筋水泥焉能彈性回歸初始位置。本文無意討論大壩的未來,卻非常關注大壩決策中政治正確的過去。

如果在大壩決策的過程中少講點政治正確,多講點事實和邏輯,讓大家充分發表意見。舌槍唇劍,挖地三尺探討細節的破綻與缺陷;相互挑刺,鞭辟入裡評估可能的收益和風險,三峽大壩何至於陷入今天「留著危險,拆也巨難」的困境。當然,在一個公眾認知水平普遍不高的國度中,讓所有人充分發表意見,也確實會「築舍道旁,三年不成」。所以要講政治,就是要讓那些聽不懂道理的人打住,照著決策實施,不要自以為是地干擾決策,這不能不是我們這個制度能夠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所在。但在決策的精英階層中,特別是水利專家的群體中,可不能隨便講政治,而必須講事實和道理,這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決策的失誤。

可見,政治正確只能用於決策實施中排除干擾,卻絕不能作為決策依據,更不能用於價值判斷,否則,它造成的後患一定是全人類的。不信,請看歐洲出於政治正確接受難民後的進退維谷吧。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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