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在二戰之後成為兩極之一,也是美國冷戰主要對手。基於外交官喬治肯南1946年發回美國的「長電報」以及國安會後來通過的NSC-68號文件建議,華府展開了杜魯門主義下的圍堵政策。同時,為了強固同盟抗蘇,美國還採取了三大措施:建立以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為支柱的布林頓森林體系、緊急援助西歐重建的馬歇爾計畫,以及在東亞、中東、東南亞建立雙邊安保或公約組織。

美蘇雖堅壁清野,並在世界各地的代理人戰爭中互有攻守,但由於核武,加上領導人的節制與成熟外交,直到蘇聯歇業,熱戰都沒有爆發,史家稱為長和平(Long Peace)。

中共從2019年起已成為世上最長壽的共黨國家,超越了蘇聯。(俄國革命到了1922年才建成「蘇聯」,至解體共69年。)早在中國經濟即將超越日本的10年前甚至更早,就有美歐論者認為北京必成為華府更強大的對手。但小布希時代大半在反恐戰爭度過,歐巴馬「轉向東亞」也沒有排除用交往與多邊機制約束北京。但隨著北京以一帶一路為平台對「轉向東亞」、「印太戰略」實施突圍後,美國似乎在很短時間完成了過去20多年未完成的「重估中國」戰略工程,在眾多的法案和包括副總統、國務卿、國防部長的談話中,開展了以社會支持、兩黨共識為後盾、具有冷戰架勢的對華新戰略。

這個形成中但尚未封頂的對華新戰略中,與美蘇冷戰最相近的兩大措施就是「脫鉤」(de-coupling)與「推回」(push-back)。推回比較接近歐巴馬時代的「再平衡」,只是其包括的內容更廣。舉凡北京在地理空間、國際制度、科學技術、規範話語甚至商品與人員流動等領域增加了的影響與衝擊,美國應協調盟友力圖將它們壓縮回去。與再平衡相同點是,「推回」目的是除去北京「修正現狀」造成的改變,恢復美方主導的舊均勢。但川普時代推回中國的新意帶有更多攻勢性的反擊和驅趕,例如封鎖華為、大疆、海康威視等中資技術在海外的布局,及聯絡包括台北在內的東亞前線夥伴,將大陸海軍活動「推回」第一島鏈。

影響更加深遠的是「脫鉤」。推回是恢復前一個均勢但不反對交往,例如美蘇地緣政治爭奪與限武談判、體育競技等可以同時進行。「脫鉤」則是針對對手的經濟進行直接打擊,以促使對方全面潰敗。途徑是限制甚至阻斷資金、技術、知識、人員甚至貿易的來往,不使對手從和本國的互動得到任何相對利益,同仇敵愾、長期堅持直到對手完敗。這個情境除了正式交戰國的相互封鎖,只有冷戰中期以前的美蘇關係差可比擬。

儘管最近美國副總統彭斯堅稱華府仍然致力於在互惠基礎上,與北京建立務實合作關係,明快地否認脫鉤是其大戰略。美國國防部高官也在香山論壇再次否認要脫鉤。然而此地無銀,班農、那瓦羅等川普重要策士都有非常近似中美脫鉤的戰略主張。人們對「推回」演變到「脫鉤」的可能性不能低估。

推回與脫鉤不僅是美中兩強的事,更衝擊未來國際秩序的前景。第一、中國的國際參與和利益自改革開放以來已與他國複雜交織,與蘇聯大不同而美方很難實行手術式斬斷。第二、推回與脫鉤的倫理基礎和動機是否是民粹、孤立與保護主義?若是,可能先損及美國戰後長期信守的價值之信用,加深盟友與各國的疑懼。第三、採取「退群」、「卸責」的手段達成推回與脫鉤中國,很可能使單極國際秩序退化成G0的無人駕駛盲飛狀態。世界各國在網路化、社群化推波助瀾下的民粹潮流,已經使主權政府的治理更加困難;大家願意冒多大風險,搭一段國際秩序的無人機?

筆者認為,「推回」如果是協商達成的均勢,將可以延續美國領導下的長和平;中國有可能滿足於霸主下第一極的體系位置,不強出頭。如果「脫鉤」思想成為主流,包括部分大陸輿論樂見香港與西方脫鉤,國際秩序的大災難遲早來臨。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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