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看到媒體報導,因為租約到期,誠品敦南店宣布自明年5月起熄燈歇業。讀到這個消息時,我有些恍惚,腦海裡浮現出許多畫面,想起自己和誠品書店的無數個日夜,想起那些在敦南店讀過的深夜時光。書店是一個敞開的空間,24小時營業則將空間賦予無限的時間向度,只有同時具備了空間與時間,書店才真正成為書店。我總不願相信,24小時書店會就此消失;偌大的城市,總有地方為流浪者、為孤獨者留出一盞心燈。

▲初識誠品書店

回想起第一次去誠品書店,竟已經是四年前了。一切彷彿就像是昨天。我去的第一家誠品書店是誠品台大店,當時為了購置一本教材,在羅斯福路上的誠品書店逛了許久。那時候大陸的書店還不想現在這樣時髦,大多還只是中規中矩地賣書。第一次去誠品時,就被那裡的設計吸引。一樓是暢銷書,二樓則有文創產品和教材。我心裡想,這哪裡是書店,不如改做文創店好了,直到來到地下一層,裡裡外外全是書架,地下一層只有一個主題,那就是書。

一家書店要在台大附近立住腳,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誠品所在的位置,被好幾家知名書店包圍:「唐山」、「聯經」,更遠一點的南天書局、茉莉書店,強敵環伺,誠品書店能夠生存下來自然有自己的道理。仔細想來,誠品在拓展文創周邊產品時,並未忘記書店「書」的本性,文創是企業價值與審美的體現,更是書的襯托與延展,二者相互配合,相互補充,可以說是重新定義了書店的空間,同時也為台大─師大的書店群注入了多元的色彩。

後來我常去誠品書店,即便是在台北,不同地方的誠品書店也有自己特色。其中最讓人矚目的當屬敦南店,除了台大店以外,敦南店我去的次數也是最多的。想起我在台北最愜意的生活,其中必定有一條線路:放課後從台大出來,叫上二三友先去師大夜市大快朵頤,吃上熱乎乎的燈籠滷味,再優哉優哉地逛逛夜市,去師大宿舍旁邊的公交站坐四五站公車到誠品敦南店,便各自散去,不再考慮幾時歸家的問題。

●關掉手機只管看書

到了敦南店,就意味著可以關上手機,甩掉手錶,只管看書。尤其是不帶目的地走進書店,穿梭於各個區域,翻書、找書,將逛書店變成一種生活方式。書當然可以買回家看,一定要在書店看也自有原因:書買回去以後,彷彿就失去了一半的魅力,放在書架上束之高閣,再翻開不知何時。在書店隨意找一處盤腿坐下,有一種非要讀完不可的動力。在書店看書,看似是人在讀書,其實書店也在讀人,人、書和書店的空間共同構成了一出完美的戲劇。而24小時書店之所以讓人留戀,還在於時間的加入為這齣戲劇添寫了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24小時書店,對書店和人而言都是一種淨化。1999年敦南店不再熄燈後,台北從此多了一個溫暖的去處。無論是失戀的男女,還是街邊的流浪漢,也許是不想回家的孩童,也許是剛加完班的白領,都能在敦南店找到自己的一隅之地。在這裡,關山不在難越,時間撫平了失路之人;萍水總有相逢,時間聯結起他鄉之客。很多人都說敦南24小時成為城市的精神坐標,其實是書店和城市相互成就,在時間的關照下,是讀書的人點亮了書店,點亮了城市的精神火炬,它被高高地擎起,更多人在這裡找到歸宿,書店點亮了他們的心燈。

書店對人自己而言也是一種淨化。德國的哲學家海德格爾曾在分析人的生存方式時,將時間性作為人的本真存在要素。海德格爾說,我們是被拋入這個世界,我們的被拋是命定的、被動的,人只有在時間中認識自己被拋的命運,在時間中重新反思自己的生存境遇。敦南店的魅力就在於,時間以不在場的方式在場,每個在這個場景下讀書的人,看似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完全地沉浸其中;其實已經將自己委身於這條時間的河流中,自己的生命也流動了起來,沒有盡頭,沒有限制,那個終止符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書店成了人自身存在的家園。

我已經記不清我去了多少次誠品敦南店,也不一定每次都是在深夜,但我總知道那有一處燈光為我而留,我知道即便我這個在台北的異鄉客,也有一個溫暖的去處。去年五月我又回到台北,專程和朋友去了敦南店。也不知道是否是心有靈犀,總覺得那次去像是告別。臨走時我買了一個筆記本,在扉頁上記下詩人的一句詩:

感謝這懷抱裡幽藍的火焰,在風雨裡保持不熄的莊嚴。

●這生命就是人的光

24小時書店會熄燈,但這盞心燈,如何能教它熄滅呢?進入二十一世紀後,電子書的興起讓人們懷疑紙質書籍與實體書店可能會衰退,誠品書店在過去的幾十年間,以自己的理念和態度回應著這種質疑,不僅改變了台灣的書店生態,也影響了大陸近十五年的書店發展,它重新定義了書店的空間和時間,給閱讀以家園,給讀者以光亮。有許多如誠品一樣的書店在大陸散播開來,把自己的審美、自己的文化以及自己對於「書」與「紙」的理解,帶到每個有讀書人的城市。未來,我依舊期待能再次看到24小時的誠品書店在台北亮起,這個有著自己價值與理想的書店,一定會再次為我們定義關於在書店的時間與空間,再次找到初次踏入敦南店時的心情。

兩三年前,位於中國美術館對面的北京的三聯韜奮書店,北京少有的24小時書店,也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熄燈。但自那?後,北京願意作出改變和嘗試的書店更多了,書店的的確確在成為城市文化新的坐標。誠品的價值與態度不一定被所有人認可,我曾聽有一家書店老闆說,書店就是應該全是書,賣咖啡、辦講座不是書店的本性,於是她理想中的書店是每天都想「讓書砸死我吧」。的確,不同類型的書店有著不同的價值與態度,他們吸引著各自的受眾,這也是誠品模式之後書店生態的變化與豐富。

在空曠漆黑的夜晚,人們總會懷念起在誠品敦南的時光,總有人會繼續擎著火炬,點亮城市的夜空,這人正是每個閱讀者,每個我們,閱讀塑造了我們,我們也改變著人類閱讀的場所與方式。通過閱讀,獲得解放,我們堅信閱讀有改變每個人的力量,我們堅信書店的傳承,燈光的開啟與熄滅,正是這力量背後,最堅硬的磐石。

慢點走,留下那盞城市心燈。(葉駿/北京清華大學碩士研究生)

#書店 #誠品 #兩岸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