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由於中美貿易戰及新經濟板塊的成形,使得大批企業不得不因應新經貿局勢的變化而南遷東南亞,特別是擁有地緣政治重要性以及產業群聚外溢效果的越南更成為台資、陸資海外投資的首選。熙來攘往紛至沓來,使得越南再現華人南來大潮的壯觀景象。

其實華人往來通商貿易遷入東南亞諸國早已有久遠的歷史。在越南語中稱呼這些定期隨船而來貿易通商的人為「艚人」,這些就是最早落地深根的華商移民。與越南北部曾經長達千餘年的中土直接郡縣統治不同,華人來越南南部的幾波大潮皆與朝代更迭有著巨大的關聯。

例如,350年前的明亡清興,是亞洲歷史性的大事件,因為:一、整個亞洲朝貢體系的中心—明朝不但滅亡,中土也被滿洲韃子變風易俗,誠所謂「亡國,也亡天下」,這對日本、朝鮮、琉球、安南都產生巨大的衝擊,只因「中華中國」已經滅亡了,導致這些國家都曾自稱中華,象徵自己才是正統華夏文明的繼承者;二、大量的明朝遺民進入日本、朝鮮、台灣以及越南,進入越南的數萬武裝明軍就成為越南明鄉人的始祖,由於當時周遭國家對中華文化的尊崇態度,一般都給予這些前朝遺民更寬容的接受態度。

當時越南分裂為北部的鄭氏與南部的廣南阮氏政權。鄭氏政權毗鄰清朝,面臨巨大的壓力,因此絕大多數的明朝殘兵多數投奔在順化的廣南阮氏政權。最後這批武裝明軍為廣南王所用,經略開發湄公河下游,最後被安置在同奈、西貢附近,以明鄉之名傳世,這也是同奈、西貢地區華人社區的開始。

在古代,中國文化曾廣被東亞,明式服裝曾經是東亞的普遍裝束。由於滿清對藩屬國並不要求剃髮易服,所以在越南、朝鮮都可以繼續保持自己的明式衣冠。因此在越南的明鄉會館曾留有「明聖先王、越國亦聞聲教;鄉黨宗族、亞洲同此冠裳」的對聯。這些前朝遺民就繼續生活在「海外明朝」或「海上明朝」的環境裡。如今這些曾以明朝為故鄉的人,經過幾代逐漸當地化,最後都成了越南京族人了。

其實這樣的文化轉變,何嘗只發生在海外孤立的華人社群?朝鮮入清使臣的《燕行錄》曾記錄這樣的轉變:明朝剛滅亡不久,朝鮮使臣入清的時候發現,許多中土人看見朝鮮使臣仍著明式官服,都不禁暗自垂淚,但幾十年之後的朝鮮使臣再入中土之時,發現許多中土人士對他們的「奇裝異服」卻抱著嘲笑的態度。

「遺民不世襲」,也許經過一代人的痛苦,而後下一代基本上就很快地融入新的政治與社會環境了。文化認同是可以轉變的,當然也可以因政治需要而人為創造。

1949年的中土江山再度變色,再度發生大規模的人口跨界流動。非常多平民移出大陸,進入台灣、香港,以及東南亞地區。國軍部隊除了大批撤入台灣之外,也有國軍部隊成建制的退入臨近國家如緬甸、越南。其實在1949年前後,時任中華民國陸軍的黃杰率領的30萬軍隊,從湖南省一路撤退,最後剩下3.3萬殘軍進入越南,被法軍解除武裝入境之後,被送到遙遠的天涯海角,人煙罕至的荒島富國島安置,故時人稱「海上蘇武」。直到1953年6月透過多方的外交折衝,此部隊方才撤至台灣,並整編為海軍陸戰隊。

然而,有千餘人因為種種原因,最終滯留越南不歸。或許是他們厭倦了再次捲入中國內戰,或是他們已在心中找到了他們命運歸屬的桃花源。只不過,不幸的是:越南在經歷短暫的和平之後,也隨即爆發了傷亡慘重且時間更長的內戰,同樣地,也造成了大批越南人流亡海外,這其中也有相當的華人比例。很多在海外的越南人同樣以「越南共和國」的遺民自居,這光景又何其相似啊!

其實,遺民是成王敗寇與封建思想時代的特殊產物。有人說宋亡標誌著「崖山之後無中國」或明亡之後無中華。其實撇開一時的得與失、成與敗,山河依然,文華依舊。時間往往不站在孤臣遺民的一邊,所以更要積極參與、投入社會,這比自我放逐更具有現代性的意義。

(作者為國立雲林科技大學副教授)

#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