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陸女性友人中,最讓我佩服的是老吳,她的俠女風範是師太級的,任何接近她的人很難不被她的隨時打CALL(加油)給感動。不光現代的年輕人難以望其項背,就算跟她同齡的耄耋老人,表面老嫌她愛逗咳嗽(沒事找事),午夜夢迴時,恐怕也要承認自己活了一輩子,跟老吳一比,生命的質量,就像雞毛擱在秤盤上沒啥斤兩,可想而知的結果,就是兩眼一閉時,會如同黑瞎子(狗熊)坐轎──沒人抬舉。

多智為英,大膽為雄,說的是既聰明又勇敢,老吳讓我想抬舉的,是她不僅讓我明白什麼是「最後的良知」,聽右派老人現身說法,談那段至今仍有些諱莫如深的歷史,還讓我認識了一塊「墓碑」,那是一位長期有勞她繞彎子照顧,命運比林黛玉更加「質本潔來還潔去」,比台灣三無之女還要無語問天的「五保戶」。

我問過所有杭州朋友:騎行西湖一圈要花多長時間﹖只有老吳說得出不休息兩小時,因為只有她親自騎測過。我照著葫蘆畫瓢,發現了最佳路段,不用跟人去擠蘇堤六橋,和蘇堤隔湖平行的楊公堤也有六座橋,在隱秀橋上看茅家埠的黃昏落日,大約間隔幾分鐘,就會看到開闊的水面上,不時有手搖船「驚起一灘鷗鷺」,落霞與群鷺齊飛,真正美得讓人「沉醉不知歸路」(李清照〈如夢令〉)。

▲懂得用智慧放生

別人是拚了命搞養生,老吳卻很懂得用智慧「放生」,她最經典的放生壯舉,是把一隻誤闖人眼的蟲子,生生用舌頭給舔了出來。被飛蟲折磨過眼球的,都清楚那種痛,那蟲子還真是長眼,鑽進了我們登山隊長的眼眶裡閒逛,痛得她淚眼汪汪,兩手指用力撐開眼皮死不敢放。隊長平日坤綱獨斷,慣於臣服的一幫爺兒們全成了睜眼瞎,鵠立兩側束手無策,叫救護車顯然無濟於事,老吳湊上前沒五秒就完事,在場的沒一個不佩服她的當機立斷,果決地讓人畜平安。

眉眼不如初,原因來自於歲月不如故,稍有生活常識的都懂得,有一年我不信邪,朋友說:懶點不是病,那是富貴命。我卻認為十指不沾陽春水,只是命好的女人偷懶的藉口,結果是老以吃番薯自豪的人,真的不敵陽春三月的冷水,我咳到連走路到寺廟吃齋飯的力氣也沒有,成藥吃了好幾家,什麼蒸梨、熱橘、白蘿蔔蜂蜜……,每天依照朋友好心提供的偏方,要交實驗報告似的變花樣折騰。

▲與君轉老轉相親

老吳一聽我快變成「百日咳」,把我曾在她家蹭飯誇過的菜單,除了照做又多燒了幾道帶來給我。人在異鄉為異客,最容易被收買的就是人心,別人是隔著黃河對我頻送秋波,老吳是親自下廚不准我餓,我是三天不吃飯,啥事都敢幹,俗話說:寧學桃園三結義,不學瓦崗一爐香。我吃得舒眉腆肚時,就想提議:等病好了一起到靈隱寺燒香,要當著菩薩的面義結金蘭。

春寒料峭的杭州向來多雨,我穿了兩條長褲還是搞到半濕,一穿上老吳的秋褲,讓我暗下決心直接把老吳認了親。

很多老友見了面,就如同在雞蛋殼裡和麵,沒多大發頭,我跟老吳的先生老李卻很有話聊,吃著胖大老爺特地為我煮的豌豆飯,跟剛猛一路的人說說笑笑,那真叫一個幸福啊!當下只想到安徽人說的:看著叫大個子不呆是個寶。

老李說夫妻倆來台灣找舅舅,司機先生依「最後的地址」,邊繞邊問怎麼也找不著,結果是一臉抱歉,多跑的公里數也沒跟他們要錢。倆夫妻還到台北市政府門口狂拍,警衛走過來建議他們進去參觀,老李說他遊台最大的感慨是:沒想到台灣的衙門是這麼好進。

▲自古虎父無犬女

龍燈上的鬍鬚沒人會去理,我愛聽故事的熱誠,朋友們管那叫身家調查,經常口沬橫飛,說得我都想跟人家的十八代祖宗當面握手。

老吳說影響她最大的人是她爸爸,在最艱難時期的大後方,全靠雲南人修出來的,經常險象環生的滇緬公路,無法解決物資運送的超大難題,駝峰航線於是擔負起這個重責大任。吳爸是飛駝峰航線的,老吳說:「我爸常跟我講,他能夠全身而退,最要感謝的是被太陽反射的山頭上,那條銀白色的,一望成線的飛機殘骸,他的同袍犧牲了,還能幫他們指引出正確的航道。」

最悲的家教是勤母出懶兒,萬一生的是香爐躉(獨生子),那就有斷子絕孫的可能;最好的家教是虎父無犬女,很多非犬女能直接把香爐躉給取代,我這才明白老吳的俠女性格是其來有自,最感興趣的當然是「俠侶」認識的經過。

●夫妻原是同林鳥

錢鍾書先生有個妙喻,說翻案語就是悖論,冤親詞就是矛盾。在累次的政治運動中活過來的,一聽就能心領神會,賢伉儷在交通靠走,安全靠狗,通訊靠吼的地方互不相識,一場批鬥大會,竟是月老早就安排好的紅線,老吳在批鬥老李的大會上,聽不下那些慣會給人下刀子、使絆子、上眼藥的成套冤親詞,跳出來替老李說了句翻案語,從此兩人就被搧陰風點鬼火,鐵口鋼牙非要咬一個死的,自然而然地「排擠」到一塊兒去了!

(朱言紫/台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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