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梅正在上三年級,過了夏天將升入四年級,這個月底正好學期結束。

戀戀不捨換教室

「那我又得重新認識同學。」

「沒關係,百萬莊的孩子我們從小就認識!你可以轉到離家最近的『展一小』,那裡肯定有不少你認識的人。」京峽安慰京梅。

「爸爸,我和姐姐同你一起去火車站接奶奶,行嗎?」「可以。奶奶乘坐的火車是下午到站,你們倆星期六中午就坐車回百萬莊,我們從那出發。京峽,奶奶年級大了,媽媽又不在家,今後你要多幫助奶奶做家務。」「爸爸放心,我會的。」

第二天一早,京峽懷著同往常不同的心情乘車去一一○中學。先坐二一路汽車再倒乘三路電車,以往這熟悉、甚至有些厭煩的乘車過程,現在卻變得親切和眷戀。畢竟快一年了,每天都走這條線路。車上的售票員、每個站的站牌、路邊的大樹、商店她都很熟悉,它們似乎已屬於京峽生活的一部分。

「我們很快就要告別了!」望著熟悉的地方,一絲傷感掠過京峽心頭。

直到走進學校樓道,看見掛有「一連六排」牌子的教室大門,京峽才平靜了情緒。走進教室,她不禁下意識地環顧了起來。昨天老師告訴大家,下學期升初中二年級時,將要換到另一間教室。京峽是個守舊的姑娘,一旦對某個地方熟悉了,離去時總是戀戀不捨。

黑板上方中央掛著一張毛澤東彩色畫像,畫像兩側是毛主席語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教室左邊是三扇大窗戶,右面牆上貼有幾張毛主席語錄印刷品:「要鬥私,批修。」「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我贊成這樣的口號,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教室後面牆上是班裡的黑板報,它的上方貼著用紅色電光紙剪成的林彪書寫的題詞複製:

大海航行靠舵手,幹革命靠毛澤東思想

這塊黑板報凝結著京峽的心血,每星期至少要更換一次內容,遇到重大政治事件要馬上更新。壁報組由三名同學組成,一名男生負責畫圖、排版,京峽和另一女生負責寫稿、組織稿件和抄寫。

「今天必須把昨天參觀舊西藏展覽的報導寫出來。」京峽正想著,上課鈴響了。

學校每天上午有四節課,下午兩節。今天的第一節課仍是雷打不動的政治課,學習昨天兩報一刊發表的社論,題目為:

共產黨員應是無產階級先進分子─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四十九週年

政治老師先念一遍,再分段講解,然後分組討論。終於熬到下課,京峽起身就往教室門外跑,為的是到操場占上雙槓的位置。全校只有一個雙槓,大家都愛玩,一下課就搶。

「京峽,怎麼跑那麼快?等會兒我!」鳳新追上京峽,氣喘吁吁地說:「你的膠泥有富餘的嗎?我今天忘帶了。」「有。我帶了好幾塊呢。又是工業基礎課,真煩人!」

工業基礎課是京峽的弱項。老師把一個工業產品模型放在講桌上,讓同學們按照這個樣品用膠泥捏出模型。模型捏好後,再畫出三視圖。

無論老師怎麼啟發,京峽總是畫不好三視圖,她缺乏空間想像力。而這門課正是鳳新的強項,她捏的模型有模有樣,畫的三視圖準確無誤。每次都受到老師的表揚。

「甭著急,我再幫你畫就是了。」

如果不是鳳新每次在課堂上幫忙,京峽根本完不成作業。

「太謝謝你了!」

「幹嘛那麼客氣!你幫我的地方多著呢!」

京峽常幫鳳新寫作文。

「哎,語文課也沒勁。」京峽歎氣道。

「上小學時,你不是最喜歡語文課嗎?」

「那時候的語文課多有意思,我喜歡上陳老師的課。」京峽臉上露出淡淡的傷感。

第三節課是數學。俞老師今天穿了一件印有碎花的短袖襯衫,配上齊耳的短髮,顯得格外精神。

「今天講新課:第四章,簡單圖形。陳小笛,你先把垂線和平行線的定義給大家念一遍。」

六指老師一手漂亮字

老師話音一落,小笛便站了起來,開始讀課文:

垂線──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說:「我們中華民族有同自己的敵人血戰到底的氣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礎上光復舊物的決心,有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

一九六八年七月,上海第三鋼鐵廠的工人師傅敢想、敢幹,把兩座高達五十五米、重二百三十噸的巨型平爐大煙筒,分別用了八個小時和五個小時,「垂直移位」三十一米和四十米,創造了世界歷史上罕見的奇蹟。

「垂直移位」就是大煙筒在移動時,和地面保持垂直。

在數學上,如果兩條直線相交成直角,就說它們互相垂直。

兩條直線互相垂直,其中一條直線叫做另一直線的垂線。

平行線──曙光人民公社的貧下中農,遵照毛主席「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戰備」的偉大教導,在奪得夏糧大豐收之後,又投入新的戰鬥。雙輪雙鏵犁賓士在人民公社廣闊的田野上。

用雙輪雙鏵犁犁出的兩條筆直的壟溝是互相平行的。在同一平面內不相交的兩條直線叫平行線。

「數學真沒勁!」京峽心裡嘟囔著,儘管以前她喜歡數學課。

上午的第四節課是語文課。鈴聲響後,一個身材矮小,禿頂,戴著一副醬色鏡框眼鏡,看上去四、五十歲的男老師走進教室。他開門見山自我介紹:李老師生病請假一週,由我代他教你們語文課,接著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邊寫邊說:「我的名字叫汪德軒。」

就在他往黑板上寫字的一瞬間,同學們都看到了,他的右手是六指,多出一個大拇指。然而全班同學異常安靜,連平時最搗蛋的男生也沒取笑。大家被他那一手漂亮的字體震住了,它簡直就像字帖上的字,乾淨、利索,蒼勁又不失典雅,筆劃的擺放恰到好處,不長不短,展示著美感。這種有著深厚功底的書法,對同學們來說已是可望不可及。自從「文革」以後,孩子們就不再練書法了。京峽這時忽然感到羞愧,身後的黑板報上是自己寫的字,再看看前面汪老師的字,「嗨,現眼呀!」

「我在講課文之前,先給同學們講一段古文詩。」

「太棒了!」京峽在心裡歡呼。語文教材裡的課文大多充滿政治色彩,枯燥乏味。

「我先默誦這段古文詩,然後你們說說看,是出自於誰的手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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