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某種意義來說,新冠肺炎讓世界許多人─尤其是年輕人,走入了「大時代」。

時代有大小之分,而大時代之所以稱「大」,其中倒不一定要有戰爭的遍地烽火、生離死別,也不一定要像西方航海時代般,日日有新的發現與拓展。時代之所以稱「大」,是因相對於一般時代,身處其中的個人其份量正微乎其微,且何只微乎其微,你更無所遁逃。

二戰就是個大時代,無論你願不願意,生在當時,總會被捲進去,而這捲,還就直接大大地改變了你的生命。美、蘇兩大陣營嚴峻對峙的時代,也是個大時代,儘管沒有二戰的全面性與極致性,但當時,絕大多數人談事情總也會將這對峙作為重要參數考慮進去;而身處第一線的軍人、外交官或東西柏林的居民們,處境與戰爭之間,其實也就一線之隔。

大時代之所以「大」,正如最近常被引述的一句話:「時代的一粒沙,個人的一座山」,這「大」,有個人生命無以遁逃且不可承受之重,生在承平時期,你很難感受那種生命的無奈與壓力。

說新冠肺炎讓許多人第一次感受到大時代正是如此,君不見,不管你身分如何,你原先有什麼計畫,該封城就封城,該鎖國就鎖國,捲在其中,你不能有什麼抱怨,一旦抱怨,防疫的那頂大帽子就往你頭上罩了下來,你沒有立場可以反駁,這時你才恍然大悟原來個人可以如此渺小,平時意氣風發、縱橫捭闔,面對這時代的「大」,真就輕如鴻毛,瞬間可以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樣的經驗當然不是愉快的經驗,但對生命卻不一定就是負面的。至少你第一次可以真實照見個人的渺小。平時,你每天昂揚地高談個人情性、人生前程,到這裡,終於有機會感受到那種所有生命都卑微的無奈。

說大時代,兩岸從抗戰到國共內戰,乃至前期嚴峻的對峙,正就是個大時代,多少生命在這裡被命運捉弄,流離失所,幾乎萬般由不得你。但沒經過這種時代的人,卻往往可以雲淡風輕,乃至語帶嘲諷地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你不能跳脫命運,有另外的選擇?」

這些年的台灣,持續的兩岸和平、社會繁榮,讓許多人談起那個時代,也就這樣的語氣,就用我們這「正常」時代的標準高傲率意地來論列那時代的種種。

也就這樣,談所謂蔣介石的威權時代就覺得其中一無可取。當然,無論大時代或小時代,你是掌權者,就有被歷史批判的「義務」,何況許多大時代之所以天地不仁,還有人為操控的因素在,正如希特勒之於二戰。但先不說這些對掌權者的批判是否深刻、公允,你將時代一竿子打翻,就看不到卑微生命在大時代裡的種種。而其實,他們許多人的表現,卻比我們這些小時代的生命遠為深刻。

這些大時代的小生命,典型的代表是老兵。他們以卑微生命所撐起的,比我們想像的要多上許多。而在此,除了當年對他們的返鄉願望有遲來正義的回應外,在一次次批判威權時代的作為中,老兵卻也一次次遭到無情的凌辱。

大時代的種種背負在老兵身上,它是歷史的不仁、時代的印記,談台灣不談老兵,是種道德的遁逃,而台灣更有許多地方是因老兵才豐富的,這些就多投射在眷村之中。

眷村文化是時代的產物,但它幅射所及卻滲入了我們的生活,當你吃著台灣著名的牛肉麵在大批威權時代時,卻不知大陸牛肉麵並不是這樣做的,它正是老兵思鄉心情對應台灣時空的產物,這樣的事其實不少,釐清它、正視它,我們社會就不會被一種狹隘的本土意識綁架,也就更能照見生命與時代間的種種關係。

過去談此,雖然也有《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寶島一村》這類作品觸動過大家,但對眷村,我們所知、所該關懷,乃至觀照的其實還太少,而最近,由「全國眷村文化保存聯盟」所創刊的《眷村》雜誌問世了,時機恰在這「準大時代」出現之際,也許就因此真能觸動一些人重新來看待那大時代下小生命的種種。

畢竟,只有體會到個人的卑微,你才真能走出時代與生命的局限。

(作者為台北書院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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