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生活在那裡的人,都夢想能夠離開。」

庫爾德武裝在敘利亞北部邊境封鎖了城鎮、道路,建立了自己的「庫爾德區」,他們自己保護自己,拒絕被歧視被欺負,他們現在自由地說庫爾德語,但當地教育、醫療及生活條件都十分艱苦落後。

「人出不去,東西進不來,物價太高,日子過不下去,所以很多人去當兵了,因為當兵比其他工作給的錢多。」貝亞說。貝亞拿出手機,翻出照片:「這是我堂哥,他去當兵了。」

三個兄弟死在戰場

藍天白雲下,一個棕色短髮少年的自拍。臉上幾粒雀斑,輪廓清瘦得剛剛好,一臉英氣。黑色衣領豎著,我想那應該是一件男孩子都愛穿的寬大夾克。絡腮鬍渣,他戴著墨鏡,看不到眼神,顯得很酷,鏡片裡倒映著一點綠色。他嘴角向上,似笑非笑。

──他可真帥啊!

「是的。但他已經死了,26歲。」

貝亞的堂哥不是為了「高薪」,而是因為一腔熱血自願參軍,與在城鎮周圍參與保衛不同,貝亞的堂哥是進山打游擊,是與土耳其和ISIS正面交鋒的「前線」。

「我記得我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天,急匆匆地回到家,我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把這個消息突然告訴了我爸。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我爸落淚。」

庫爾德人驍勇善戰,但並不是每個庫爾德人天生都是戰士。貝亞家有三個堂兄弟死在了戰場。

拖著傷腿奔跑逃亡

因為18歲後會被強制徵兵,即便讀了大學,畢業之後也要服兵役,因此,貝亞家的孩子們,大都選擇了逃亡。

「你知道,14000美金對於我們來說,真的是非常非常大的一筆錢。」貝亞說。

2019年3月,在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相繼到達歐洲之後,向當地蛇頭支付了約14000美金,貝亞也踏上了他的逃亡之路。

在一個夜晚,貝亞跟著一個陌生人,拖著一條傷腿,奔跑著穿越了敘土邊境,進入了土耳其。

關於那天晚上的情形,貝亞說:「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什麼都記不得了。我只記得我拚命地跑,拚命地跑。我知道隨時會有槍聲響起,我都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後來有人告訴我已經到了土耳其,說我們安全了,那時候我像失憶了一樣,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我還活著。」

──走前和家人的最後一頓飯,是什麼樣的?

「媽媽在哭,爸爸……我不知道,也許我走後……我不知道,我不想回憶了。」貝亞搖了搖頭。

──有車接你們嗎?

「沒有,我們跑」,說「沒有」的時候,貝亞瞪大了眼睛拉長調子。

即便以這樣的形式出境,還不是貝亞家最危險的版本。貝亞的三哥,如今在瑞典做理髮師,他來到瑞典的方式,是藏在一個食品冷凍集裝箱裡。貝亞說到這裡,做了個瑟瑟發抖的動作。

貝亞在土耳其蛇頭家裡住了2個月。

由於土耳其政府對庫爾德人的敵視,偷渡進入土耳其的庫爾德人,處境十分危險。但貝亞沒有別的選擇,要離開敘利亞,這似乎是唯一的路。

2個月後,貝亞終於等到了一本假護照——確切地說,護照是真的,但不是他的。找到一個長相類似的土耳其人,使用他的護照出境,是慣常的做法。貝亞說他還算幸運,有的人要等半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等到一本護照。並且這種方法,現在也越來越行不通了。

說起登上飛往瑞典的飛機的那一刻,貝亞模仿當時的自己:閉起眼睛,手放在心口,長出一口氣,嘴裡默念:「我活下來了。」這段話的最後,貝亞用了「重生」這個詞。

貝亞一家在當地曾是個體面的家庭。父親原來有一間製作建築用磚的小工廠,不少親戚朋友們都受雇於貝亞的父親。

貝亞說:「我爸爸真的非常非常努力。我們庫爾德人想要什麼,我們就努力工作,而不是祈禱上帝賜給我們。」

貝亞家有6個孩子,貝亞最小。哥哥姐姐以及他們的配偶們,曾經在當地大多都從事教師、醫生一類的工作。

一家人散落世界各國

現在,貝亞一家分別生活在德國、瑞典、伊拉克,依然留在敘利亞的,只剩他的父母和大哥一家。貝亞拿出手機給我看他的「家庭群」:「我們每天都要在這個群裡互相問候,如果某天哪個人沒有發聲,我們就會一起問他『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

貝亞父親的工廠在10年前關閉,後來父親又經營起一間小超市,現在小超市也關門了。因為城鎮、道路封鎖,導致城內生活物資短缺,物價飛漲,小超市進不到貨,只好關門。

關了小超市後,生活無以為繼,貝亞的父親會上街去收售一些二手傢俱家電,維持家用。

貝亞的大哥是英語老師,他是家中唯一服過兵役的孩子——去給軍隊當了一年零兩個月英文翻譯。現在他做英文老師的同時,還兼職一份理髮師的工作,每個月一共可以賺到150美金。

當地大多數老百姓,現在每個月大約能賺到50至100美金,最好的不會超過200美金。但以當地現在的物價水平,貝亞認為,「每個月至少要300美金才能活下去。」

生活舉步維艱。貝亞的三哥──在瑞典做理髮師的那位,他每月都會寄錢給父親,貼補一些家用。

貝亞的父親今年57歲,母親55歲。貝亞說他們從不為任何人過生日,因此談到母親的年齡時貝亞甚至一度搞錯了。

──會重男輕女嗎?

「非常。如果一個女人沒生出兒子,那他丈夫就可以再娶,最多可以娶4個老婆,直到生出兒子為止。我的伯父們幾乎都是兩個老婆。但我爸爸只娶了我媽媽一個,我想我爸真的很愛我媽。」

(《當一個逃亡的敘利亞人站在眼前》四之二)

(仙姑有話/現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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