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亞和他的家人對外界十分警惕。在我們近2個月採訪進程中,貝亞數次和我確認:「文章發布之前,你一定會翻譯給我看對吧?」他也會一直追著發消息問我:「你寫得怎麼樣了?」

在我將文章的英文版發送給貝亞之後,他和哥哥仔細地核對了其中的信息,並提出了想法。貝亞說:「我希望你明白,我們不想傳播仇恨。我們不恨任何民族,庫爾德人對所有的民族,都是一視同仁的,我們也只是想要被一視同仁地對待。」我向他提出是否可以在文章中使用他給我看過的那些照片,他說要回去和家人商量。兩天之後,他回答我:「他們不同意。」即便一再努力,提出可以虛化他們的面容,甚至是只使用一些無人物的生活照片,貝亞還是回復說「No」。

生活照片不願曝光

這件事一度讓我有些沮喪,我並不避諱告訴他我的困惑,為什麼沒有人物的照片也不能使用。貝亞說你可以在網上找到很多照片。

──網上的照片並不是你的生活。能否讓大家看到你和你的家庭真實的生活是怎麼樣的?

「No」,貝亞回復。

當我們面對面坐在一起時,貝亞可以很輕鬆地翻出他的照片,講起照片背後的故事。他給我看了他的家。那是一個有點像維族風格的院子,院子裡開著大朵大朵紫色的花,貝亞大哥的女兒,一個小小的人兒,站在花叢邊,穿著一條碎花裙子,伸著蓮藕般的胳膊,棕色的小卷毛鋪在頭上,烏黑的眼睛亮閃閃的,咧開還沒有牙齒的小嘴,傻傻地笑著。

他還給我看了他父母,兩人摟著肩站在他家的小超市門口。母親包著頭巾,父親挺著肚子。還有他的哥哥姐姐們。貝亞家的孩子們,長得都很漂亮。

──貝亞,你有沒有想過,假設政府能讓你們安居樂業,給你們同等的權利,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你們還想要獨立嗎?

「要。」

貝亞說:「首先你的假設根本不會成立,那在敘利亞是不可能的。其次我們不想永遠生活在別人的國家。」

──可是如果能安居樂業,那又有什麼問題呢,那也可以是你們的國家。

「不,不是這樣。我們生活在他們的國家,就要被迫按照他們的方式去生活,可是我們有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們本來就不一樣。」

貝亞所說的「不一樣」,是指庫爾德人的歷史。

庫爾德是中東地區最世俗化的民族,這個民族歷史上是在被阿拉伯人征服後,開始信奉伊斯蘭教。到現在仍有不少人選擇無宗教狀態,也有人迫於生存壓力選擇了加入。

不想加入任何宗教

在貝亞的家裡,媽媽是穆斯林,貝亞和他的父親則不是,其他家庭成員的宗教信仰,貝亞甚至並不清楚。

「我們並不談論這事,那是每個人自己的事。」

「宗教帶來太多的問題,戰爭大多都因宗教而起。我不想加入任何宗教。」貝亞說。

即便已經成為了穆斯林的庫爾德人,以貝亞的母親為例,他們也並不完全按照穆斯林的傳統生活,比如並不每日禱告,飲食也沒有忌口。

「我們不吃什麼只會因為不愛吃,或者買不到,沒有別的原因。」貝亞說。

有些庫爾德人,對當地穆斯林的禮儀都搞不太清楚。貝亞拿出一張母親去參加婚禮的照片,母親頭戴著白色頭紗,而旁邊的兩位嬸嬸戴著黑紗。

貝亞哈哈大笑起來:「婚禮要戴白頭紗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倆竟然戴黑紗去參加婚禮。」

庫爾德人與ISIS的水火不容,實際上也是因為他們站在了宗教天平的兩個極端。

──可是貝亞,在當今世界想要在別人的國土上切下一塊來建國,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那是我們的土地。」

──那裡是中東四國的土地。

「那我們的土地在哪裡?我們從哪裡來的?我們從天上來的?我們是Jinns?」提到Jinns(精靈)這個詞,貝亞又笑了。

在中東地區,流行著這樣一種群眾教育:不要和庫爾德人有任何瓜葛,因為他們是Jinns。

沒有一定的宗教知識,恐怕很難理解Jinns這個詞,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們的世界裡,這不是一個好詞。在貝亞的耐心講解下,我也只能簡單將它理解為「惡魔」。但這個詞似乎同時也反映了,阿拉伯世界對庫爾德人又懼又恨的忌憚情緒──可能這就是貝亞發笑的原因。

──可是貝亞,像你的父母,已經開始想到不要讓自己的孩子去打仗,去安全的地方,讀書,過好日子。未來也許越來越多的庫爾德人,他們也不想打仗了,大家都要過好日子,誰想一直打仗呢?

「不是這樣的。即便我們現在離開了庫爾德,我的父親也一直告訴我們,如果有一天我們有了能力,一定要為我們的民族做些什麼。」

貝亞所說不假。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庫爾德人,即便他們已經過上正常的生活,甚至拿到了不同國家的身分,他們仍然在不遺餘力地為家鄉奔走呼喊,他們在世界各地各國政府門前遊行示威,謀求國際社會的干預和支援。

──可是建國不是靠你們在山裡打游擊,靠你們在全世界遊行就可以實現的,你要有錢、有現代化的軍備,你還要能夠獲得國際社會的認可。

「我知道,但我覺得我們能做到。」

──為什麼這麼自信?

「你知道在幾年前,世界根本不知道庫爾德。但是現在呢?全世界還有誰不知道庫爾德呢?我們只用了幾年的時間。」

庫爾德人遞給世界的名片中,有一張黑金版的:庫爾德女兵。這支部隊使得庫爾德人在全世界聞名遐邇。

這支全部由女性組成的武裝部隊,她們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戰爭留下的孤兒、遺孀、單親媽媽。這支女性「敢死隊」在中東戰爭中,並不是扮演簡單的巡邏放哨的保衛角色,而是在雪山草地,在條件極端惡劣的山區和ISIS真刀真槍玩命地打。

(《當一個逃亡的敘利亞人站在眼前》四之三)

(仙姑有話/現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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