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台商,也不在大陸上班,亦非旅遊者,但近20年來卻走遍大陸千山萬水。

2007年與朋友來到江西龍南縣九連山保護區賞鳥,蝦公塘是保護區內唯一提供食宿的景點。我就住在蝦公塘度假村的舊招待所內,第二天朋友先離開,留下我一個人靜靜地在森林中賞鳥,幾天下來是孤獨了些,但不寂寞,因為白天聽鳥兒啁啾,夜晚聽鴞鳴。在這裡雖然僅僅待了十多天,除了錄製鳥聲成果豐收之外,也深深影響了我後來的探索鳥類生態之路。

我是鳥類愛好者,觀察鳥類是興趣也是工作,之前曾在台中自然科學博物館鳥類部門任職,後來一心想要像鳥一樣地海闊天空任飛翔,因此,在2004年辭去博物館工作。當年之所以離開博物館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嗅」到了商機,不!客觀來說應該叫「利機」,有利於自己一展身手的機會。因為在當年海峽兩岸無論是學術、科普或休閒領域,涉足鳥類鳴聲行為的人不多,長期到野外錄製鳥聲材料者更少,所以我決定單打獨鬥,從台灣島內開始扎根,再拓展到大陸更加豐富多樣的鳥聲素材收錄。

可是任何的夢想總是過於完美,偏離現實的結果,理想之路往往崎嶇難行。比如經費、專業、體力、毅力等任何一項都有可能是壓垮你苦心計畫的最後一根稻草。然而,若要等萬事都俱備了,也有可能會錯失最寶貴的時間,所以且戰且走是最佳的行事方式。

準備進入繁殖階段的雄鳥已察覺到春日近了,不畏冬末的低溫而開始歡唱,在眾多鳥類的歌聲中,與台灣同樣有分布的鳥種,聲音聽來親切,沒有分布的鳥種聽來新奇。此時,九連山的森林成了鳥兒們競藝的舞台,而我似乎是唯一的觀眾。

這一天傍晚提早收工返回住所休息。唐師傅見我早回,約好共進晚餐。唐師傅是一位負責收集九連山森林水文資料的工作人員,見我孤身一人,對我熱心招呼,免費嚮導並介紹森林概況,有其他生活上的問題,也幾乎都能幫忙解決。

現炒熱騰騰的飯菜,是我在野外錄音的日子裡最夢寐以求的佳餚,出野外期間為了節省開支,通常規畫中三天才有一餐現炒熱食,其餘都是以乾糧為主。這一次遇上唐師傅差不多天天都有熱菜可吃。餐前小酌是唐師傅的飲食習慣,我也入境隨俗,藉酒話家常。行酒間唐師傅講了一個小故事:他有兩個生活條件優渥的同學,出門有專車,吃飯有山珍海味。誰料年紀不大,卻先後得了癌症過世了。唐師傅笑一笑說:倒是我這個山野匹夫,在深山老林中粗茶淡飯,逍遙自在。

唐師傅絕無幸災樂禍的意思,而是想通了一個道理:追求好的物質生活是人之常情,但是過度的安逸絕不是好事。

我在一旁聽了之後暗想:莫非我是遇到了高人,能洞悉人世間事物至理?

直到要離開九連山前夕,經過多日來與唐師傅的交流,我才明白他:人是凡人,理也是常理,只是唐師傅多年來過著半隱居的生活,造就他靈台更加清明,冷眼旁觀生命的起起落落。

唐師傅年過七十,身體硬朗,腳力健步如飛。我們一見如故,同為大自然工作者,他因記錄水文資料而長年窩居山林,我錄製鳥類喜怒哀樂的叫聲而奔走四方。水文資料需要長期不斷積累才更顯意義,我收集鳥聲同樣也需要走得更遠,錄得更多,才能探明牠們所鳴何事。

十年後(2017),我以一個非本科系出身的鳥類愛好者,花了十餘年時間收集到的鳥聲素材,經多位鳥類學家審核通過,得以在杭州「浙江自然博物館」舉辦鳥類鳴聲行為展覽。這是總結多年來的成果,是肯定也是再次的鞭策,我沒有因此而畫下句點,展覽結束後,我再度揹起裝備獨行在大陸廣袤而多樣的大地上,除了追尋大自然的鳥聲之外,同時,也探求像唐師傅這樣的人文氣息。

因為,只有自然與人文的相互交融,才能將生活推上另一種高度──自利利人。

(孫清松/鳥類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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