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昨晚我又夢見了您,您依舊是打著赤膊,一身霸氣的刺青,一副嚴肅凜然貌。記得我曾鄭重詢問您是否為「外省幫派的流氓」,您咯咯大笑,才說起了您如煙的過往……

您十六歲時,韓戰爆發,共軍到村子裡強制徵兵,大伯因為剛結婚,爺爺便叫你代兄從軍。您跟我說,那是一個明月在天,星光點點的夜晚,您在門前拜別了爺爺、奶奶。奶奶低聲啜泣著,您跪地磕頭道別,您說您永遠記得那一晚,因為那是您這一生最後一次與他們相望淚眼。

您參戰不久,就兵敗被美軍俘虜,被俘虜的人就分成了兩派:一派想回大陸老家;一派想跟隨蔣公來台。而想來台灣的這群人因曾參加過共軍,怕「忠貞」一事上不能見容於國民黨,故每人都在身上紋刺了「反共抗俄」、「三民主義」、「殺豬拔毛」等字樣,再繡上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以示對國民黨的忠誠;而當你們最終以「反共義士」的名義來到台灣,就被加上了「123自由日反共義士」的光環,在台灣一待五十餘年,也開啟了您在台灣半生的漂泊歲月。

只是與爺爺、奶奶各在天涯,音訊斷絕的傷痛,一直就像根「芒刺」,不時刺得讓您遊子落淚,掩面嘆息。您千方百計,終於在四十多年後一償宿願,重回故土探親;您跟我說,那晚一樣是皓月當空,星斗滿天,您匍匐趴跪在爺爺奶奶墳前,抱著墓碑痛哭失聲,一樣的夜晚,一樣的明月,但已物換星移、人事全非……

轉眼間,您的骨灰也已安置在靈骨塔裡,而我也已是強仕之年,白髮新添。今日是您的忌日,我在您的牌位前,焚上一炷清香,想跟您說:

我會告訴您兩個可愛的小孫子,告訴他們爺爺照片裡的刺青不是流氓的標記,而是「英雄的徽章」,光榮的印記。(段致平/新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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