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的博爾赫斯,被很多人認為是諾貝爾文學獎有史以來最大的「遺珠」,因為他支持的政黨被諾委們長期不喜,博爾赫斯在中年失明後,被聘為國家圖書館館長,他曾說:天堂的樣子,大概就是圖書館的樣子。

一個人要是一輩子能跟兩個「好朋友」長期交往,我覺得此生不虛如上天堂,一個是博爾赫斯說的圖書館,另一個就是運動場,跟無法開口的「聰明人」做朋友,換個說法是上友古人,我經常提醒自己不可以心肝大細爿(偏心),出了圖書館,還要再去親近另一個跟我休戚與共的好朋友——運動場,因為新冠肺炎,運動場成了活人扎堆的地方,之所以每天非見不可,除了想證明自己不是抵抗力差的隱形患者,主要是我在張家界時,受了一位小友的影響。

#有緣千里來相會#

我跟陳家爺孫三人,是在袁家界轉乘處認識的,陳小弟跟一般好動的小學生沒兩樣,沒模仿過蜘蛛俠的男孩子,童年基本上可說是一片蒼白,他在寬約70高約150公分,曲裡拐彎的分隔欄上頭爬來爬去,一旁的爺爺跟哥哥或許早就習以為常,我這個愛四處「家婆」(好管閒事)的遠遠看著,早就準備好了警告內容。

「這裡沒有救護人員,你要是掉下來誰能扛你下山?」

爺爺跟哥哥這才聞聲回頭,等小弟安全落了地,大人們自然開始攀談,小陳說趁著暑假,帶爺爺跟弟弟來玩兩天了,準備從北門離開,問我還有哪個景點值得去?我看著超大行李箱,話說得有點猶豫:丁香榕人很少峰林很多,只是你們帶這麼個大東西會不方便。

沒搞清楚張家界出入口的遊客,經常在全長7.5K的金鞭溪步道耗去不少體力,隨身拉的行李箱常招來不少同情的眼光,小陳聳聳肩說:沒事兒。

#丁香榕裡的爺孫仨#

我第一次到丁香榕,遇到一群瑞典年輕人,大夥兒對單獨突出山體數公尺的天子座,一個個輪流拍了個夠,聽我解釋了「皇帝」(天子)在中國歷史上的必然,接著聊到瑞典人的驕傲,從volvo到Ikea,從環保聊到腳踏車代步,我最感好奇的是,瑞典是否真如村上春樹所形容的:夏天沒有黑夜,冬天沒有白天,連上帝都要為之垂淚的地方?

我還沒問清楚冬天的平均溫度都在零度以下要怎麼活動,無風無搖的晴空萬里,在天子座前方,一處供遊客休憩的水泥椅子旁邊,竟然從樹上掉下個大蜂巢,瑞典人或許沒有過這樣的生活經驗,頓時被幾隻蜜蜂嚇得急忙收拾逃之夭夭,斷後的我頻頻回首,真可惜那流了一地的蜂蜜。

行李箱最先是由小陳一人獨扛,後來下階梯時由爺爺跟他一人提一頭,我看到老闆沒空來開張的小賣部,建議把箱子藏在塑膠布下,弟弟馬上反對,我問:你想想剛才一路上總共遇到幾個人?

陳小弟也覺得我的分析有理,爺孫仨輕鬆地一路漫步,我們在天子座前閒聊,提到瑞典人被蜜蜂火速嚇跑都感到好笑,話題自然切入日常生活,我讚美爺爺人雖瘦體力不錯,年輕時一定經常鍛練,爺爺聽得懂普通話,可一口鄉音我全然沒門,得靠小陳同步口譯。

「爺爺說四清(1962年)的時候吃了不少苦,那時候一切收歸國有,勞動採計工分,一天累下來掙的四工分,最後到手的只有一工分,說四清一來,很多事情就開始弄不明白,……。」

在文革開始以前,共產黨在農村推行四清,一開始叫清工分、清帳目、清財物、清倉庫,後來改為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這是當年下鄉參加過四清工作的朋友告訴我的。

爺爺辛苦了一整天的結果,聽起來很像大象打架踩死螞蟻,性命堪憂的螞蟻是沒處討說法的,日本有句諺語:手越冷的人心越暖。意思是:經常勞動的人,對待起別人越有同理心。爺爺還說四清的名堂一開始大致能明白,後來就根本搞不清楚,別說當事人搞不懂,我這個局外人唯一能想到的,有關四清的來龍去脈,大概就像英國數學家哈代說的:呼喚者與被呼喚者很少互相答應。

#兄兼父職真難為#

我從小陳鉅細靡遺的同步口譯,看得出他是個很有責任感的年輕人,滿足了爺爺一連串的憶苦思甜後,我笑問:你們家違反了一胎化政策,爺爺最清楚的應該是被罰了多少錢?

小陳一聽很來勁:我爸常跟我弟說,「你是我花兩萬塊買來的。」

從1979到2015年,中國採一胎化政策,偷生的要被罰款,類似這種「花多少錢買來的」笑話我聽過好幾樁,我感興趣的是第二胎的反應,沒想到弟弟一開口竟然是:我哥常打我。

看得出小弟是個「家寶」,平日要負責照顧他的,是跟他相差十歲的哥哥,我無法想像一個生活重心應該是以同儕為中心的大男孩,要怎麼在生活起居跟功課方面扮演兄兼父職的角色?

想到有些年過三、四十歲的還在啃老當廢柴,大都是因為從小被家長太過溺愛,我不禁對小陳肅然起敬,看得出小陳顯然力不從心,才會用最沒辦法的辦法來解決問題,或許是聽了我要他提醒爸媽努力賺錢的同時也要注意身體,他似乎從長輩身上找到了出口,開始長江大河說起弟弟的「輝煌」事蹟。

我說:小孩要是在暴力環境下長大,以後為人處事就只會以暴制暴,弟弟知道你打他是為他好,你願意看到以後有個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弟弟嗎?他長大是一轉眼很快的,可以不必動手好好溝通。

小陳低頭不語,應該是聽懂我在說他已經是弟弟的一面「鏡子」,離開時我拉住弟弟故意掉隊,「你怕不怕以後再被哥哥打?」

弟弟猛點頭,我裝出一副要傳授《九陰真經》的口吻:有一招可以保證你以後不會再被打,就是一發現自己又犯錯誤了,主動先去跟哥哥認錯。

#三人同心其利斷金#

回到放行李箱的小店,終於看到三三兩兩的遊客,陳小弟說還想看另一頭神雞啄食跟一步難行的景點,我說台階不少會很費力,問他為何非要把行李帶著?小陳笑說:那裡面是他的暑假作業。

前往「神雞」的路上,終於讓我見識到這爺孫仨真不簡單,先是爺爺跟小陳一個握行李把手一個抬輪子,爺爺不行了就換小弟,看三個大小男人如此賣力地為一個箱子汗流不止,我這個心臟病人幫不上忙,建議就地讓我幫忙看箱子等他們回來,這回換小陳犟了:沒關係,我當成練體力。

一個剛考上大學的大男孩,能帶著爺爺跟弟弟出來玩,這已是我生平僅見,竟然還把扛箱子的苦差事當成是在練身體,弟弟跟爺爺還不約而同以沉默表示贊成,見小陳又一肩扛起,弟弟很驕傲地跟我說:我哥是打籃球的。

「你讀的是體育系嗎?」

小陳騰出手擦了擦汗,「我個子不夠高,我選外語,以後想當籃球轉播。」

好不容易到了,我指著「神雞」問大家:你們說這隻雞像不像機器狗?

三個男人累得光點頭不說話,我知道眼前這個汗如雨下的大男孩,在未來一定是家裡的主心骨。千辛萬苦回到了丁香榕轉乘處,上車前我想到愛默生說的:「上天賦予你的能力是獨一無二的,只有當你自己努力嘗試和運用時,才知道這份能力到底是什麼。」我跟小陳說:你很幸運,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麼,希望不久的將來,有機會在電視上看到你。

直到現在,我仍忘不了陳家爺孫仨用力朝我揮手道別的樣子,走筆至此,猛然發覺近來每天造訪我的第二處「天堂」,在經過籃球場時,偶爾會想起小陳燦爛的笑容,一個從頭到腳都很陽光的帥小伙。

(朱言紫/台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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