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前,為了跟小孩團聚,劉茜窮盡方法。她先要求前夫送養小孩,由現在的先生收養,在大陸完成公證等法律程序,然後向臺灣法院聲請。因為先生已有子女,當時的兩岸關係條例規定不能收養大陸人民,劉茜的聲請被駁回。找個臺灣人來收養自己的小孩,便成為劉茜剩下的唯一途徑。她拿著菜籃在菜市場、火車站與市立療養院發傳單,看看有沒有好心的陌生人願意出面收養她的小孩,被趕過幾次,還是有空就去發。為何跑到市立療養院?劉茜告訴我,她猜想那裡可能會有病人與家人長期疏遠,經濟弱勢,又沒有家人照顧,她年輕力壯願意免費照護,只要對方收養她的小孩。劉茜經濟情況不好,先生生病了,連帶的先生多疾的親戚也常需要她照顧。她一個人打兩份工照顧三個臺灣人,在只能弱弱相扶的生活世界裡,多看照一個人,她認為沒問題,只要小孩能在身邊。提到小孩,劉茜說,每次返陸看小孩,最痛苦的是不知如何跟小孩說再見,小孩不放媽媽走,無法理解為何要丟下他回臺灣。劉茜趁小孩上學時,偷偷登機走了,後來只要媽媽在,小孩就不肯到學校。她也曾跟小孩說媽媽出門買菜了,然後跑到機場去。後來我曾見著了彭小弟,高壯得像牛犢的小男生,已是青少年了,還總是抓著媽媽的長髮跟東跟西,不放手。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鄭小文的小女兒更幼小,被迫分離的小女兒在大陸由親戚帶,小文寫給陸委會的陳情書上寫著: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所受的委屈和不安可想而知,每一次與女兒短暫相聚又再分離的痛苦好比心頭一塊肉被割離般地滴血,當我一次又一次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漸漸轉成絕望的啜泣聲,並哀淒無助地問:媽媽,到底我什麼時候才可以跟妳住?

小孩的要求很卑微,但大人無法給答案。小文對我說,有次她對鏡梳妝,女兒問說媽媽妳的梳子很漂亮,妳要把梳子帶回臺灣嗎?「梳子是媽媽的當然要帶回臺灣」,「我可以當梳子嗎?讓媽媽放在行李箱帶回臺灣?」

二○○九年的母親節,透過徐中雄委員、陳雪慧主任的安排,劉茜、鄭小文和其他幾位處境相同的姊妹開記者會,她們手上拿著康乃馨,哭著身邊沒稚兒。我陪著陸委會同仁出席,回應她們的訴求,我說:「明年,她們的母親節將不再流淚。」其實我心裡沒有十成的把握。

鄭小文一開始的作法和劉茜一樣,陳情陸委會希望修改法律,讓已有子女的丈夫能收養大陸人民。劉茜並在廖元豪教授的協助下申請釋憲。陸委會同仁收下她們的陳情書上呈,劉德勳副主委在文末寫下他對主管業務的指示:一、既非生父的小孩,又非養父小孩,他到底為何?二、有無其他方式來臺?批示的時間是二十二時十三分。我可以想像他在疲憊了一天後,燈下仍思考這問題該如何解套。劉副主委清楚修法緩不濟急,小孩轉眼就十二歲,馬上就過了可以來臺依親的門檻,他要同仁在不修法的情形下,從行政命令著手。

那時在馬英九總統支持下,賴幸媛主委正推動修法,改革陸配權益,儘管立院、社會反對的壓力頗大,她堅定的決心讓陸配們感受到改變的氣氛,二○○九年的二月九日劉茜走進了中央聯合辦公大樓,問櫃檯大廳賴主委是不是在這裡上班。陸委會在十五樓,由於是國安單位,另有專責警衛駐守,劉茜得其門而不可入,再三拜託警衛把信交給賴主委,直到警衛承諾。

……小孩如今變成無戶籍的孤倪,我眼睜睜看著小孩在受苦,一邊要我承受骨肉分離的痛苦,一邊又要我選擇得之不易的家庭。我進退兩難、無從選擇,望著高高在上的法律門檻,我舉目無親、求助無門,只有來求助於您這位父母官,懇求您特赦我的孩子入臺接受最基本的生活保障,賴主委,求您幫幫我,如果小孩在大陸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也活不成,我們一家人無以為報,來世只有做牛做馬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劉茜 二月九日

生命力強韌的女人

看了劉茜一字字手寫的信,賴主委驚歎:她的文字真流暢;真是生命力強韌的女人。賴主委回信不久,三月六日中午兩百多名大陸配偶到立法院與陸委會陳情,同仁將他們接待到中央聯合辦公大樓的大廳,之前從沒有政府首長會打開大門邀請全部陳情民眾進到裡面來,大家就地吃陸委會準備的便當,賴主委拿起大聲公,看起來不像受理陳情的官員,像是帶領群眾的抗議者,她對陸配說,我也是人家的女兒,我們是姊妹。她和陸配們擁抱時,有幾位哭了起來。

(待續)

#劉茜 #小孩 #媽媽 #陸委會 #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