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登當選的那幾天,稍微看了一下這位老人家的過往。那時仍然成天「民主黨作弊」的台灣川粉們不斷抨擊其親中,其中一項「罪證」是「他支持中國加入WTO」、「他來過中國多次」云云。

拜登與「台灣精英」

略略掃一下過去十多年拜登對中國大陸態度之變化。2001年8月,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前幾個月,還是參議員的拜登見到了江澤民。「美國歡迎一個繁榮、一體化的中國在全球舞台上崛起,因為我們期待這將會是一個遵守規則的中國」,據拜登身邊的人轉述給媒體,這是拜登說的。

中國經濟崛起會帶來「(我們所想像的那種)民主化」——這是那時西方世界從台灣、南韓看到的,認為這是「定律」。

而後金融危機爆發,中國的國際能見度逐漸上升,中國威脅論成為西方媒體主要討論的焦點。2011年,拜登以第一人稱投書媒體,「我仍然堅信,一個成功的中國能夠使我們的國家更加繁榮。雙邊貿易和投資已把中美兩國聯繫在一起,雙方的成功對彼此休戚相關。從全球安全到全球經濟增長的種種問題上,中美面臨著共同的挑戰與責任。」

2020年,拜登呼籲中國遵守國際法。

今天並不是來講拜登,只是在看這一系列演變時,拜登,與我身邊那些台灣上一代「精英」似乎有一些共通。曾以自己的經驗為指標,對中國大陸的發展做出預判,當發現「預判」逐漸失效後,隨之而來的是訝異、不解、不滿或是害怕。

我在大陸遇到過的台灣上一代,出生於五、六零年代,受過良好教育,有些是學者、有些是媒體人、有些是台商台幹,他們在提起中國大陸時,有鄉愁情懷、有大華人視角、有對未來中西衝突之憂慮、更有對大陸政治之憂心。

提起美國時,卻有太多「記憶裡那個美國遠去」之歎息。

在美國大選期間,多有資深台灣學者分析選情,常看到有大陸網民留言「XXX學者是精美」(精美,精神上的美國人)之類。故而想寫下我眼中的上一代台灣「精英」,他們曾跟我聊過的美國和中國大陸,以及我從中感受到的一些情緒──對了,精英一詞非常主觀,本文用這一詞,是為方便,不為別的。

我不是專業記者或熱愛社交,所認識的人有限。憑著些許記憶隨筆而記,沒有太多理論,僅有我從中感受到的真實感慨。

故土情與美國精神

呂秀蓮、陳水扁等民進黨人都來過大陸祭祖,是真正認同還是政治利益,當然是後者更多。台灣藍綠兩黨的大陸政策,基本都是基於「對岸經濟影響力不可小覷」的前提。民進黨人過去曾說「都不懂大陸,怎麼制定大陸政策」。

「大陸影響力太大,台灣必須認識」,不論是台灣政治人物還是商人都是在這前提下走向對岸。

這是功利,但並非沒有鄉愁。我到大陸初期,最討厭別人問「你老家哪裡的」,「媽媽福建,爸爸河南啦」(不耐煩地回答)。「回沒回去過?」「沒。」「為什麼不回去,有空回去看一下啊……」

被大陸同學、朋友、老師這樣問還不算什麼,偏偏也老被稍有年紀的台灣人問。一開始以為台灣人習慣用「我老家在哪」與大陸人套近乎,心想這些老年人也真夠無聊。某次與一位台灣前輩單獨喝咖啡,他一派自然地說「我福建的」,才明白這不單是酒桌用語。

又一次與一位感覺言談比較「綠」的前輩吃飯,他興沖沖地跟我談以前在美國讀書時跟大陸室友過年一起嘗試做年糕的經驗。在宿舍偷偷攪糯米、蒸熟,「其實那時在美國的台灣學生多,很多台灣人都一起住,我正好就碰到一個江南地區的,我老家也南方的……」後來他說了什麼其實我沒怎麼記住,只記得自己當下的想法──您不是偏綠嗎?還老鄉咧!

吐槽歸吐槽,我心底明白那一代人省籍情結雖在,但他們經歷過太多歷史事件,明白「本省人」與「外省老芋仔」都有各自的不容易。現在的小朋友老是跟著模仿一句「國民黨都是外省權貴」,這話輕飄飄的,更多的是當下政治正確,與上一代不同。

談起美國,也有這樣的代際差異。碰過的台灣老精英們與大陸上一代「公知」有些類似,目睹美國實力的同時,掛在嘴上更多的,是對專制的批評,與對民主的信念,當然也會夾雜一些負面的,比如種族歧視。

現在的台灣社交網路講到種族歧視,還會有兩派爭論,一派是「因為他們(白人)分不清大陸人還是台灣人」,另一派是「別傻了,歧視就歧視」,幸運地,我聽見的還是後者居多。

上一代呢?「他們看不起中國人/華人」、「那時台灣製造還被視為品質差」,都是人家給過我的答案,倒沒有什麼兩岸之分。

但毫無疑問地,西方國家是先進的,而台灣跟著這樣的發展腳步,模仿、創新、亞洲四小龍、民主化──台灣就是這樣子起來的。西方給台灣的影響不只是價值觀,而是「這一條發展路徑是對的」,這一想法長時間烙印在這些台灣精英心中。

「這一條發展路徑是對的」,同時「進步」與「落後」的界線又是那麼明確。那時的台灣人很明確,這就是進步、那就是落後。

但這一些,又在北京奧運與金融海嘯之後,漸漸地、漸漸地,被慢慢敲碎。

當定律被打破

許多年前看過一位台灣作者提起中國大陸,寫道「哪一個進步的國家不是民主國家」,言下之意就算經濟崛起,大陸也不「進步」。多年後到了北京,跟年長的台灣人提及這句話,他笑了一下,「以前我們都這樣認為。」

我們常常說歐美成功的經驗,然後再看日本、南韓、台灣,我們看到了一些相似、自認從中找到了一條「定律」,但我們只看到那些相似、忽略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當事情出乎預料時,就開始緊張了,何況面對的是中國大陸這種龐然大物。

於是,我們又花了好幾年去接受,過去所認知的這個定律不是定律──這是我觀察台灣上一代知識分子或學者,常有的感受。

大陸經濟的崛起必然帶來我們所想像的那種「民主化」,在零幾年時台灣與西方國家一樣還這麼相信,然後金融危機爆發──金融危機那兩、三年,人們被資本家的貪婪嚇到,但沒來得及反思太多,因為太忙著應對這一團混亂。

在台灣迫切想藉由兩岸貿易來復甦金融海嘯重創的那些年,兩岸蜜月期的那幾年,台灣社會在「大陸經濟是不是真的這麼強」與「中國大陸到底可不可怕」的討論聲中度過。至於瞭解大陸的這些台灣精英呢?我與一些人聊天的感覺是,他們更早就意識到了,那條「定律」不是定律。

有人很快地接受這個現實,有人看見了、但仍在糾結、或是因為不喜歡而不想多談。

我聽過兩種聲音。一種是「不管你過去對中國大陸有什麼認知,都忘記,重新認識一次,不要用台灣過去那一套來理解,要瞭解這裡的歷史脈絡」之諄諄教誨。

另一種則不愛談這類問題──可能會扯一下三民主義,可能會說一下兩岸體制之優劣利弊,最後結尾可能說「確實,中國大陸各方面太不同了,確實沒辦法……」(太不同,是不同於西方;沒辦法如何,通常不會講完)。

「精美」且「親中」的上一代人

我在大陸碰到的台灣上一代人,是台灣經濟起飛的得益者,是時代起落的目睹者。他們許多人又「精美」又「親中」。

一類人,曾經認為「這條路就是正確的,中國應該會走這條路」,後來發現並不如此,他們或許因為從商、或許因為在大陸碰到的人,他們很快意識到大陸社會、輿情發生的變化,也快速地接受這個變化。

他們比很多在台灣的學者專家,更早意識到,不同地方都有不同的道路。

他們對美國的一些做法大力批評,但他們記憶中仍有「那時的美國」,對川普的評價總是有「美國不應如此」的歎氣。他們言談很親中,但他們聊起以前的美國經驗、曾經台灣的黨外運動,也仍會神采飛揚。

另一類人,曾經認為「這條路就是正確的,中國應該會走這條路」,後來發現並不如此。他們明白,但有時內心的小糾結會冒出來。他們偶爾會很可愛地自我打臉。比如中美貿易戰開打那時,曾有位見多識廣的媒體前輩跟我脫口說了句,「(中國大陸)畢竟背離了主流世界那條路」,「主流世界的定義,是西方啊」我笑說。

他頓了頓,又搖頭自我否定。「不對,其實話也不能這樣說啦!」

也是同樣這位前輩,對台灣的川粉現象大力批評「小年輕沒有民主精神」;在動輒抗中、反中的當下,同樣與一些年輕人有代溝,抨擊「簡直就是小綠衛兵」。

這一類人當中,有人故土情濃厚,動輒我老家福建、我老家浙江的;有人淡薄,只因活在這片土地、或是認為「這不符合民主素養」,才看不慣盲目反中的現象。

不管是哪一類人,他們都有共同點。

曾經認為這才是先進的、應該是這樣的,在中國崛起後或因自己的體悟、或因現實利益,或快或慢地,明白了過去所熟悉的那套「歷史規律」不過是曾經的自以為是。

他們成長的環境,是全然的西方主導;他們二十多、三十多歲後認識開始崛起的中國大陸。又在那之後的數年,他們才開始面對「中國發展不同於他們的經驗法則」這個現實。

什麼是「先進」、什麼是「進步」、中國與西方未來又會如何,他們打破過去的想法,重新辯證地看待。

「沒料到這把年紀了,要開始重新認識世界。」曾有一位台灣學者笑著對我說。

作為一個與他們有年齡差距的人,有時我會笑一些人「你們太親中,不符合台灣現在的主流民意」,有時又會感覺另一些人「還活在過去的感覺,真是老公知」。

我比他們更早面對中國大陸,比他們更早體會到資本主義帶來的不公與衝擊,也比他們更早對世界未來感到迷茫。

很多上一代跟我說過,台灣年輕人充滿情緒,用情緒化看待嚴肅的經濟或政治問題。許多人也有點害怕跟小年輕聊天,認為太非黑即白,「反正我們的時代也過了,交棒了」老愛這麼跟我說。

而我總會想,我這一代、還有更年輕的一代,比這些老人家,更包容、更開放,還是更情緒、更固執了呢?(郭雪筠/台北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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