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蔡是演員教徒弟,只負責幕後指點,我們到她家騙吃騙喝的同時,感覺是在給太子爺上課,隨時都像大炮上刺刀,對老趙生活裡所遇到的不知所以,我們不只要遠近都能對付,還能隔山打隧道裡應外合,「太傅」首先示範教學。

■閩南話乃中州正韻

有人跟老闆說:我要買suh(四聲)suh(二聲)。

老闆說:我們是賣葷的,不是賣素食的。

客人又說:我是要買suh(四聲)suh(二聲)塊啦!

看「太傅」比出四根手指,老趙才恍然大悟,這個四十跟素食的差別,就像沒牙的老太婆在嚼牛筋,白磨了半天的嘴皮子都還不如肢體語言管用。

小林是意在提醒大家,學任何語言都要有耐心,老趙卻說李鴻章曾形容台灣是:「鳥不語,花不香。」如果李二爺當年親自走一趟,絕對會說閩南話是道地的「南蠻鴃舌」,聽起來就是不折不扣的鳥語。

換我不客氣了,我說:李中堂不知道保留漢語最多的就是閩南話,閩南話在唐、宋時期就是普通話,我的韓國學生告訴我,韓語的「詩」就唸si,跟閩南語一模一樣;越南的告訴我,她們的「感恩」是唸kam-un,跟閩南語十分接近。

■話說語言的寶貝

小林說:化學家萊維被關在奧斯維辛集中營時,有天心血來潮背起了但丁的《神曲》,記不起來的那幾句讓他很著急,跟其他難友說,誰要能背得出來,要把當天的湯送他喝。

我能理解萊維的著急,在人間地獄活過來的,或許才知道文學對生命的價值。我跟老趙說:你跟你那批右派難友,每天嘴巴一定唸唸有詞在學神狠準的「精髓」,那倒是忘記苦難的妙方。

老邵笑說:那只有在被下放到五七幹校,才有可能實現你的想像,要是在專政隊啊,那些看管你的,十之八九會當你是在對黨嘀嘀咕咕,你的下場是要接受審查;要是膽敢到處小聲說著玩,聽得懂的知道你一不色二沒瘋,只會說你滿腦子的資產階級思想,要是被前世有仇的聽到,包準沒兩天你就會成為批鬥大會的主角,最保險的做法是:活在只有恥辱跟沉默的生活裡,想在心裡默唸那些「寶貝」時,只能對著天空傻笑,獨自享用自己的精神糧食。

■感恩沒忘了我自己

我們是三個女人就能唱一台戲的平凡歐巴桑,無法理解老趙口中十分「寶貝」的精神食糧,如何能夠武裝起肉骨凡胎,因為沒經歷過那種匪夷所思的生活。

老趙雖然半年內只學會兩句台語,成績可說是十分差強人意,他卻說一招半式就夠他闖蕩江湖,還說水果攤的老闆娘,因為他異於常人的口音,會經常主動跟他多聊兩句,我們對這個近乎濕了水的,八成不大會響的「炮仗」,還當成關門弟子在教,那是因為小蔡說了件讓我們心驚肉跳的事。

小蔡家隔壁有一位中風之後,就跟家人很少講話的大姐,過了半年竟然無法跟人溝通了!真要感謝老趙讓我們有機會教學相長,目前還不用擔心會因為缺乏跟人溝通,最後會像茱莉安摩爾演的——《我忘了我自己》。

不久前,小蔡似乎開始吃醋了,她說:我有次跟他去買水果,那老闆娘我不熟,竟然在跟他說話的同時,還雙手搭上我的肩膀。

那老闆娘我有點熟,她每次看我揹網球拍在挑水果,都會重提她是運動白癡,幾次下來,我也能感受「黃鶯未解林間囀」的遺憾,我跟小蔡說:人家老闆娘可不是雜燴湯裡的豆腐在「白搭」,可想而知你們家老趙的「挑給牛,哇唉哩!」已經起到了無以名之的,愛屋及烏的作用。

(朱言紫/台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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