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海籌則突圍至江西省尋鄔縣。民國39年夏天,謝海籌由江西尋鄔基地潛返興寧馬仔嶂、寶龍山一帶山區,在羅浮鎮、羅崗鎮、黃陂鎮、黃槐鎮禾村等處策劃反攻行動時暴露行蹤,8月17日上午,謝海籌於羅崗鎮溪尾(溪美)陽天嶂一處窩坑煮食早餐,炊煙為兩名牧童發現通報與解放軍興梅軍分區陳毅部隊,解放軍乃前來圍剿,雙方發生激戰,最後,謝海籌乃於一窯洞中飲彈自殺,與三位衛士共同成仁,解放軍則將其遺體運至興寧大壩體育場釘在十字架上,曝屍三天,陳列示眾,架上書一橫匾,文曰:「國特謝海籌的下場」。

謝海籌將二子天助、天霖託孤與柯遠芬隨怒潮學校來臺,39年秋天畢業後分發部隊,民國40年春節前夕,謝海籌殉國消息傳抵台灣,謝天助悲憤莫名,乃嚙指血書:「霖弟牢記,父仇血債」以掛號寄至金門前線,謝天霖於晚餐後巡視海岸哨兵,進入碉堡,接過傳令兵送信,拆開一閱,血書歷歷在前。當年謝天霖年僅二十,保存大哥血書至今已六十餘年矣。謝海籌家族在興寧盡遭酷刑報復,所幸小妹謝天然避難於香港,而得來臺團聚。

謝海籌在民國38年9月率軍在粵東梅州地區為胡璉兵團斷後,此際閩西汀州地區仍在胡璉兵團控制之中。上杭縣長王靖之於38年8月27日先行撤離前往汕頭與兵團會合。10月17日,解放軍四野第十五兵團第四十八軍張書祥第一四四師一營自江西追殲至武平,武平守將楊炯一營七百人遭斃傷俘,武平遂淪陷。次日,解放軍四野攻長汀,第七行政區專員兼保安司令盧新銘出而抵抗,19日不敵而投降。21日,解放軍閩西義勇軍獨立第一、四、七團進攻連城縣,俘虜連城縣長鄭洧仲。至此,閩西全境淪陷。

10月22至24日,胡璉兵團撤離汕頭,前往台灣,未及撤離的餘部兩千官兵,向解放軍投降。這一批撤離的兵團,即由台灣海峽轉向金門,於10月25日深夜登陸,支援第十八軍高魁元反攻古寧頭,獲得大捷,台灣海峽局面得以穩定,台灣轉危為安。兩岸形勢的日後發展,正如張其昀的建言和蔣中正的規劃,中華民國在台灣終於獲得復興,國民黨在台灣實施黨的改造,其他非國民黨勢力則被排斥在海外,李宗仁桂系為劉伯承四野追擊而全軍覆滅,李宗仁部署長江防務時所不樂見的蔣中正台灣小朝廷,果真出現。

文莽彥改編《翠岡紅旗》繪本封面。(作者提供)
文莽彥改編《翠岡紅旗》繪本封面。(作者提供)

胡璉兵團是當代中國和台灣史上的一頁傳奇,在中國大陸全面赤化淪陷之際,竟能成軍,不僅救出十萬軍民學生,也在來臺的第一時刻,打贏古寧頭和登步島兩個關鍵戰役,挽救國家於危亡,重振台灣軍民的信心,此後,胡璉兵團改組為金門防衛軍,又在冷戰時期堅守國門,使台灣後方得以安居樂業,而能有機會在台灣全民的努力下,造就出中華民國復興再造和政治經濟發展的歷史奇蹟。

胡璉兵團固然有其偉大的貢獻,但我們也不要忘了那些未能逃出中國大陸的國軍官兵,正有他們的犧牲斷後,胡璉兵團才能幾近完整地撤退來臺。

黃鎮中在江西的斷後抗戰,因戰況壯烈,被解放軍認為是解放江西最艱難的一戰,因而在平定贛南後的次年,即有上海電影製片廠派出攝製組來到江西寧都,以翠微峰戰役為背景,拍攝了劇情影片《翠崗紅旗》。影片由杜談編劇,張駿祥導演,于藍、張伐主演,解放軍第四十八軍第一四四師張書祥部協助演出,描寫未隨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長征而遺留在寧都遭受國民革命軍團長蕭鎮魁迫害的紅軍戰士江猛子家屬,終於等到1949年已升任師長的江猛子率領解放軍在翠微峰擊敗蕭鎮魁後一家團聚。1951年,《翠崗紅旗》在第六屆捷克斯洛伐克卡羅維發利國際電影節(Karlovy Vary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上榮獲攝影獎,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影第一次在世界影壇獲獎。

由於電影《翠崗紅旗》的受到歡迎,乃有江西詩人文莽彥將之改編為連環畫《翠岡紅旗》在1955年出版。諷刺的是,文莽彥在無產階級中國文化大革命期間受到政治迫害,身體健康嚴重受損,於1983年去世。

黃鎮中、謝海籌、薛定球,還有許許多多在江西、廣東、福建三省斷後與敵後作戰的國軍餘部,如李逢春、廖其祥、賀維珍、蕭家璧和許許多多的無名英雄,最終都不幸撲倒在神州大陸上,未能盼到國土重光,民國再造,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歷史觀中,被定位於「匪特」(土匪或國民黨特務)。《翠崗紅旗》之類的故事在中國大陸廣為流傳,自然是從中華人民共和國鎮壓反革命的觀點,對於民國遺民大加侮蔑。我們也不必否認,在那個前現代的世界,國共的政治鬥爭,還充滿著中國歷代改朝換代過程中一貫殺戮、鎮壓的色彩,所以從不同政權的角度,往往忠奸難斷。然而唐太宗李世民〈贈蕭瑀〉詩所謂「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在那個到處引清兵入關、賣國求榮的時代,我們仍看到有一批斷後國軍發揚了忠義的精神,犧牲小我,成全大我,哪怕他們縱橫山林、苦撐待變,其實也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我們並不相信他們全部真的認為國軍有能力在短期之內反攻大陸,而這種不以成敗論英雄的自期自許,正是永遠值得我們追念和頌揚的人格典型。無論如何,他們自我的犧牲等同於為台灣的間接付出,在中國大陸的大地上,這些曾經是民國文武官員的菁英,至今仍然被視為匪特,人格蒙塵。黃鎮中、謝海籌等人都入祀於臺北忠烈祠,四時受到國家的尊崇,雖然其事蹟大多不彰,少有人能知道。

在中華的大地上,除了在台灣,除了我們台灣人,沒有人能公開肯定他們的努力,並且向他們道聲感謝。但願台灣的民主化經驗,今後能帶領中國走出成王敗寇的歷史循環,政權的爭奪不再憑藉暴力,而要依靠人心向背,以文明的選舉方式讓人民來做成選擇。中華民國所繼承的中國辛亥革命憲政共和的歷史任務,能在台灣延續下來,當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黨國體制因為結合了科技監控的技術而變本加厲地壓迫中國各民族人民時,台灣對憲政民主和法治人權價值的堅持,成為中華世界裡彌足珍貴的文明資產,而至少從維護辛亥革命薪火的這一角度,我們就必須盡一切力量反對共產黨國體制,保衛民主的台灣,和爭取中國民主化的一切可能,而不要讓這些抵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無名英雄們成為歷史的塵埃,白白犧牲。(完)(作者為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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