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10日,德軍越過中立的比、荷、盧邊境向法國進軍,法、英聯軍也隨即進入比利時迎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法國戰役開打。

當時法國號稱「歐洲陸軍第一強國」。打贏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法軍是當時的陸軍典範,擁有3,200輛戰車、10,700門火砲、30萬輛車,相對德軍西線只有2,400輛戰車、7,300門火炮和12萬輛車,不僅兵、火力優勢,摩托化程度也優於德軍。再加上英國遠征軍13個師助戰,各方多認為,法軍贏得勝利不是問題。

但結果卻是法軍慘敗。攻勢發起後第35天德軍進入巴黎,8天後簽停戰協議,法國投降。

為什麼如此?軍事史學者普遍同意,那是因為法國人試圖打的是一場「上一次的戰爭」。他們根據第一次世界大戰陣地戰的經驗,構築了堅強無比的馬奇諾防線,將戰車配屬給各步兵師以鞏固防衛戰力。德軍則將戰車集中使用,成立裝甲師與裝甲兵團,以裝甲矛頭撕裂法軍防線打機動戰,因而長驅直入,一戰成功。

另一個「打上一次戰爭」案例的是伊拉克。1990年8月2日,伊拉克軍入侵科威特,與由美軍領導的多國聯軍對峙。當時伊拉克軍剛打完兩伊戰爭,作戰經驗豐富,擁有95萬大軍,1.2萬輛裝甲車,700多架戰機。

但這支二戰時期工業化概念的軍隊,完全擋不住已經數位化美軍的精準打擊。經過42天的轟炸與100小時的地面作戰,聯軍以陣亡378人的代價,徹底擊潰伊拉克軍,建立了當代數位戰爭的典範。

依據軍事事務革新(RMA)的理論,當創新技術引進軍隊,配合組織、戰術等作戰概念與軍事準則的調整,軍事革命就出現了。新的作戰方式將使戰爭發生根本性的改變,戰爭典範轉移,前一個典範的諸多準備就喪失意義。例如步槍出現,士兵就不再糾結哪種弓弦的威力比較大;戰車的機動作戰出現,就沒有人再構築馬其諾防線式的巨大碉堡。

軍事學者都清楚,若不能掌握下一場戰爭的打法,必將是輸家。只是對未來的預測在未經實戰檢驗前誰也不能確定。雖然如此,時代變遷正醞釀著戰神的新面貌,愈來愈多的訊息顯示,未來戰爭將是一場無人戰爭。

美、中競相發展無人作戰技術

這些訊息包括:2012年美國海軍一篇描繪無人機群攻擊船艦的<無人機蜂群攻擊>論文、2016年美國海軍研究辦公室(ONR)發布測試低成本無人機成群技術(LOCUST)的畫面、2019年中國《解放軍報》一篇<無人作戰如何重塑作戰觀>的文章、2020年10月中國電子科技集團(CETC)發布48架定翼無人機同時起飛組成蜂群的視頻,以及這幾年不斷傳出美國國防先進研究計畫署(DARPA)從空中發射和回收無人機X-61A小精靈(Gremlins)、美國陸軍研發反制無人機蜂群攻擊技術的索爾(THOR)野戰系統的報導。

更進一步的訊息,則是美國海軍部3月16日發布的《無人作戰架構》(Unmanned Campaign Framework),這份前瞻性的文件表示美國海軍將打造無人系統與有人系統組成的「混合部隊」,未來艦隊和陸戰隊航空兵力中,將分別有1/3和1/2由無人系統構成。

這些訊息描述的並不是傳統由後方遙控駕駛的無人機,如MQ-9死神、RQ-4全球鷹或中國翼龍、彩虹系列等已經成熟的不對稱作戰武器系統,而是一種小型、大量,稱之為「蜂群」(Swarm)的無人機集群攻擊技術,或者是搭配戰機作戰的「忠誠僚機」(Loyal Wingman)無人飛行系統。這顯示無人作戰技術已經從發想到逐漸成熟並引進至美軍與解放軍中。

美、中這兩個競爭大國,所以競相研究無人作戰技術,是因為這種作戰型態有以下優點:

第一,低成本。傳統無人機如因為量少精密,價格非常昂貴,美國對台軍售4架MQ-9高達6億美元,單價比美軍的F-35還高,摔一架就損失巨大。但小型蜂群無人機是以量多取勝的自殺式攻擊,關鍵在操作的分散式系統與人工智慧(AI)等軟體,機械性能與電子元件不需要太精密,再加上大量生產,單價可以壓得很低。

第二,高效能。蜂群無人機雖然成本低,攻擊效能卻很高。我們可以想像一個蜂群攻擊航空母艦的情境:數以百計甚至上千的蜂群無人機像潮水般攻來,數量太多以致防空系統為之癱瘓,這些無人機撞擊的衝力雖然不至於讓航母沉沒,卻能廣泛的毀損設備與場地,使航母喪失飛機起降功能,必須退出戰場。

第三,零傷亡。無人作戰已方也不會有傷亡,在精準攻擊下,敵方傷亡也將比火砲或轟炸低。如果雙方都操作無人機作為戰爭開始的首戰或序戰,那麼就會出現無人機大戰,即便大量毀損,雙方也都零傷亡。

這也就形成第四個,也是無人作戰的最大優點:避免武裝衝突的螺旋升高。

生命是寶貴的,當代在人道主義發揚下,無論戰爭或其他事故,對傷亡人數的關切都超過財產損失。解放軍多年來發展「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的不對稱作戰技術,去年9月東風-26、東風-21D各1枚試射擊中南海靶船,美方已判定彈道反艦飛彈有效。但這種形式的攻擊很容易造成重大傷亡,使武裝衝突快速升高。

我們想像一個情境:美軍1艘航母越過中國劃定的紅線而遭東風-21D擊沉,傷亡數千。這樣的損失美國絕無可能接受,必然全力反擊。解放軍若損失巨大,同樣也會報復。如此武裝衝突將螺旋升高,最後演變成全面戰爭或世界大戰,甚至核子戰爭的可能性都不排除。現在人類富足的生活方式,可能就回不去了。

但無人戰爭不同,即便損失數千架無人機或戰敗,零傷亡仍可接受。一個關鍵的例證是2019年6月,伊朗擊落美國1架價值1.3億美元的RQ-4,但因美軍無傷亡,一向強硬的川普總統並沒有採取軍事報復,武裝衝突並未升級。

這些優點,使得無人戰爭成為未來戰爭主流的可能性大增,至少在首戰或序戰上。

至於無人戰爭將以何種型態出現?《解放軍報》那篇文章提供了一些觀點。文章指出:未來的無人作戰,不同量級、不同空間、不同功能的無人作戰平台混合編組成不同的作戰集群,對敵實施多個方向、多重毀傷模式的突襲作戰,能夠快速癱瘓敵作戰體系、迅速達成作戰目的,達成「小而多」勝「大而少」的效果。

當然,這種前導性戰法的效果還有待驗證,但解放軍未來很可能就準備這樣打仗。解放軍是國軍最主要的假想敵,國軍有準備因應這種由多個無人機集群,實施多方向、多重毀傷模式的突襲作戰嗎?

國軍還在準備打「上一次的戰爭」

相對美、中重視無人戰爭的發展,台灣卻似乎還準備打上一次的戰爭。國防部3月發布2021年版的《4年期國防總檢討》(GDR),仍維持「重層嚇阻」論述,以「殲敵於灘岸」為防衛作戰的最後目標,對無人機幾乎沒有提到,更遑論無人戰爭。但這種諾曼第式的登陸與反登陸作戰,在韓戰仁川登陸後就再也沒有發生過。

對台海防衛憂心者則提出一些新建議,例如有高階退役將領提出「全民皆兵」的論述,不過這種「總體戰」概念是一、二戰時代的。某些論述則主張讓台灣成為「刺蝟島」,然而台灣即便砸大錢部署1,200枚防空或反艦飛彈,在更大量的廉價無人機蜂群攻擊下同樣會被癱瘓。2017年,以色列即被迫以價值數百萬美元的愛國者飛彈,擊落一架網路上即可購買的自殺無人機。

台灣對無人戰爭的忽視令人擔憂。去年12月《外交家》(The Diplomat)雜誌一篇「台灣軍事能從雙亞戰爭中學到什麼?」的文章,即建議台灣在無人機、誘餌與靈活思維上,能吸取亞塞拜然運用無人機作戰的寶貴經驗。但國防部門似乎並未重視,國防智庫的某些報告也顯示對無人機存在著落伍認知。

早期如MQ-9、RQ-4等無人機執行偵察或對地攻擊任務,功能和傳統戰機類似,差別只是駕駛在後方遙控操作。但美軍或解放軍對無人戰爭的論述,並不是指這些傳統的大型無人機,而是具有AI的小型無人機蜂群。

當代C4ISR的數位化戰爭,是軍、兵種的聯合作戰,以指揮中樞為核心。核心如果被摧毀或斷鏈(資訊)就將喪失戰力,因而必須有強大的防空系統護衛,如同整個作戰系統的「防護罩」。無人機集群的任務,就是癱瘓防空系統,剝除大型武器例如戰艦或指揮機構的「防護罩」,任由後續的空中攻擊宰割;無論是另一波的無人機、飛彈或有人戰機。運用無人機作戰與無人戰爭,是兩種不同的概念。

因此,國軍雖研發騰雲與劍翔無人機、發展無人機防禦系統(UDS),但那是運用無人機作戰的概念,並非無人戰爭。戰術型的UDS能否對抗戰略性蜂群攻擊,還需要更多驗證。不過最重要的,是缺乏對無人戰爭理論、戰術與戰法的研究,無法指導國軍如何前瞻未來。

台灣國防的現況,是對傳統武器如潛艦與戰機投入資源太多,對前瞻性的軍事或戰爭研究太少。未來戰爭如果真的是無人戰爭,那麼依據軍事史教訓與RMA理論,這種戰爭典範的轉移,將使傳統武器無法在戰爭中發揮功效,就如同法國在二戰前耗費巨資打造的馬其諾防線。

未來的事雖然現在無法確定,但美軍與解放軍都已經投入無人系統的作戰準備。國軍不宜只準備打上一次的戰爭,投入資源在無人戰爭的準備上是有必要的。

(作者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博士,國戰會專稿,本文授權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中時新聞網言論頻道同步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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