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高考,今又高考。

高考前,一千個擔心,一萬個害怕。

高考中,一支筆寫不盡十幾年的努力。

十年前走出考場的我長吁一口氣,放下千斤重擔,卻不知道另一場人生的困境已悄悄埋下了伏筆。

求職面試被嘲,出身「雙非」(非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大學)的我,真的差勁嗎?

大四畢業,我抱著「雙非」畢業證奔波於各個區的人才市場招聘會,來招聘的大多是中小公司,其中一個獵頭公司讓我隔天現場面試。這家公司在一棟年久失修的大廈裡,只有一間公寓大小,燈光晦暗,桌椅板凳電腦多,三個員工埋頭敲電腦。秘書兼人事主管的女人幾乎都要坐到老闆大腿上,兩人一邊問我問題,一邊嬉笑調情,我匆匆回答了幾個問題就跑了。

吸取教訓後,我決定轉戰各個高校招聘會。

在一所985大學的校園招聘會上,我和名校畢業生們一起在招聘坐席前排隊。眾多知名企業,不僅人才市場招聘會上見不到,就連我本校的校園招聘會上也沒有出現過。

我對照招聘條件,掂量著自己的簡歷,最後決定排隊應聘某知名教育機構的課程老師。前後都是名校畢業生,他們簡歷上斗大的校徽紅得刺眼,讓我一度膽怯想逃。還好,我大學四年專業課穩居年級前三,包攬所有獎學金,大三發表學術論文,教授們對我交口稱讚,考研以三分之差與心儀大學失之交臂,導師勸我調劑回本校,我卻信心滿滿想要進入社會歷練。如今,我抱著厚厚一摞簡歷希望招聘官能看見我四年的努力。

很快排到我前一個女生,我側耳聽見她跟面試官的談話:

「我六級沒有考好,剛過線,這會有影響嗎?」

「沒事,名校出來的,我們相信你的能力。」

到我了,我把簡歷遞上去,面試官驚訝於我為什麼來這裡參加招聘會,簡單翻翻我的簡歷後說:「哦喲,你還考過六級啊?」

我不止考過,我考了六百多分。

面試官沒有在我身上浪費時間,畢竟後面的隊伍已經望不到頭,他把我的簡歷單獨放在一邊,讓我回去等消息,然後石沉大海。

那年盛夏,天熱心寒,社會給我上的第一課是如此深刻。

沾了高中名校的光,順利入職

吃了名校的虧,我在簡歷上把我高中學校加上了。

我雖然是「雙非」本科,但高中卻是實打實的名校,全省都能叫得響噹噹的那種。因為高考失利,我總是羞於提及,乃至忘記在本地應聘,名校高中也不失為一大優勢。於是我收起那一點羞愧與自尊心,大剌剌地把高中學校和獲獎經歷塞進簡歷中。

事有湊巧,我抱著無望心態投的一家出版公司竟電話邀我面試,面試中與面試官閒聊,竟發現我倆是高中同門,沾著這層光,我順利入職出版公司。

後來與出版社主編見面,師兄殷切地介紹我是某某高中畢業的,主編隨即又問本科畢業院校,師兄不說話了。我尷尬地接過話頭,禮貌地回復主編,主編「哦哦哦」了幾聲沒有接後茬,倒是說起了自己的母校,是本地一所以文科著稱的211院校,主編一再強調自己是高考剛恢復那幾年的本科生。「那時候大學生多金貴,名校畢業的更是鳳毛麟角……」我和師兄點頭如搗蒜,附和聲不絕。出門,師兄說:「以後還會經常聽的。」

參加工作後,我發現同事都是有小群體的:老鄉群、已婚群、名校群,非名校生有群體嗎?沒有,非名校生只要別人不問,不自報家門,沒有人想知道你來自哪個二三流的大學,在一眾「985」本碩博連讀的大牛面前,我只能慶幸自己高考少那麼多分還能跟他們同一屋簷下幹活吧。

千帆過盡,沒有放過我的是自己

在出版公司,我從零做起,托關係、找作家、厚臉皮約稿、磨稿,每天下班我的工位一直是最後熄燈的,沒有高學歷和名校支撐,我能做的就是埋頭苦幹。勤勤懇懇工作幾年後,我終於拿到幾個項目,做起了負責人。

以為到了管理層就算闖過了以名校學歷論英雄的階段,我漸漸變得自信開朗,能與同事們談三五玩笑,主編也注意到我的轉變,轉頭帶我參加一些作家交流會,拓展人脈。在一次交流會上,主編帶我認識一位出版社的圖書責編,我們曾有項目合作,但從未見過面,一直是主編在中間搭橋溝通,這次見面,我倆交換了聯繫方式,我看到他的微信頭像上赫然出現了我大學的校徽,非常驚訝,問道:「您也是XX大學畢業嗎?」

「是我母校啊!」他很是從容。

他對我的主編說:「我們倆是校友啊,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呢?」

主編笑了笑,沒有回答,倒是轉頭對我說:「你這學校又不是太好,我怎麼會到處說嘛,你能理解吧?」

我也淡然一笑:「理解理解,可惜我不是北大畢業的,要不就天天把畢業證頂頭上了。」

曾經對自己一紙畢業證書充滿鄙夷,閉口不提母校;曾經一門心思要考研,只為一圓名校夢;曾經把名校畢業列進找對象的條件,對非名校的介紹對像一律回絕……這一切的一切,在我看到那位責編的頭像時猛然頓悟:我一邊排斥那些以名校論成敗的人,可自己不也正在被慢慢同化嗎?我一邊抱怨別人看不見非名校畢業生的閃光點時,自己不也拒絕瞭解和我一樣的人嗎?無法認同自己,何談瞭解別人?

我不能逆轉時間,回到高考考場修改幾個因為粗心犯下的錯誤,但我可以努力一點,堅持學習、多多實踐,用能力彌補學歷的短板;我不能阻止別人看低我的學校,但我可以大膽一點,為辛苦養育我四年的母校正名,她已傾其所有,為我的人生加磚添瓦;我不能抵制「非985、211不予錄用」的招聘潛台詞,但我可以少一點玻璃心,不怨天尤人,不傷人傷己。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沒有出身名校是對我過去的評價,並不代表未來。今年的考生們,願你們金榜題名,走上康莊大道,如果沒有,也不要灰心,願你永不放棄努力,因為人生遠不止這一場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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