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2019年EF全球非英語國家的英語程度指標報告,「超高英語精熟度」(Very high proficiency level) 的國家大多是歐洲國家,如荷蘭、瑞典、挪威、丹麥分居前四名。亞洲唯一進入「超高英語精熟度」的國家是新加坡,名列第5。台灣則是第38名,屬於「中等英語精熟度」(moderate proficiency level) 的國家。

為何歐洲和新加坡可以?

歐洲國家除了英語程度高,人民能同時保有自己國家語言,可以依據語言使用情境,流暢的切換語言。這樣令人羨慕的多語環境,其實有其天然條件。首先,歐洲國家因為特殊地理環境,彼此緊鄰,尤其是申根成員國之間的跨國交通暢通,人民經濟商業、旅遊與生活互動頻繁,英語也就理所當然成為歐洲跨國互動的共通語言。此外,大多數的歐洲國家語言和英語同屬於日耳曼語系家族。也就是說,歐洲國家人民除了有大環境的英語使用需求之外,學習上也比非同源語國家來得容易些。

對比新加坡,因為新加坡是由四大族群組成: 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和其他少數族群,因此,英語在新加坡也是跨族群溝通的共通語言,英語在新加坡生活上有其不可或缺的實用性。和歐洲國家不同的是,雖然英語不是當地四大母語的同源語,但是受英國40多年殖民的影響,英語早已是學校和政府單位使用的官方語言。即便在新加坡獨立建國後,將華語、馬來語、坦米爾語和英語共同並列為官方語言,並要求不同族群在學校需要學習母語,英語一直都被視為是新加坡「第一語言」。

透過上面的案例,可以推論影響國家英語程度的因素有:1) 使用英語的大環境、2) 英語和母語屬同源語、3) 有歐美殖民歷史

很遺憾的是,台灣並沒有以上3個條件,要成功推動雙語教育,實屬不易。

英語好,真的沒煩惱?

英語好,通常被認為可以與世界接軌、讓個人或國家增加競爭力、可以快速吸收世界新知。這些好處毋庸置疑,但是英語是具有高度競爭性的強勢語言,在語言使用生態中,具有毀滅本土弱勢語言的侵略性。以新加坡為例,20年前,新加坡的英語頗具特色,是英語和當地語的混雜語,與標準英語使用或有差異,因此「新加坡式英語」長期被貶低為「彆腳」、「錯誤」的英語,也被視為低教育程度的表現。為了提升新加坡的「英語水準」,新加坡在2000年開始推動「講好英語運動」(Speak Good English Movement)。講標準英語被視為是國際接軌、成功與高社經地位的代表。在政府與學校強力推行下,英語彷彿如出閘的野獸,席捲新加坡其他本土語。在2010年新加坡教育部調查揭露,超過50%的華裔和印度裔年輕人在家只使用英語和父母對話。2014年,學者Ying-Ying Tan在知名SSCI期刊World Englishes宣稱,英語已經是新加坡的母語了。大多數新加坡年輕人不會說、也沒興趣學習他們祖父母的語言。本土母語已淪落成為學校裡的外語學科,年輕世代因為語言隔閡,已嚴重造成新加坡文化傳承的問題。

歐洲各國其實也對英語抱持著警覺性。為了防範英語過度擴張,並保持荷蘭語的主導地位,荷蘭政府自1992年開始規定高等教育以提升荷蘭語為目的,授課與考試必需使用荷蘭語,除非學位涉及外語學習、授課教師無法使用荷蘭語、或教學或學生有使用英語的特殊需求。然而,根據荷蘭政府統計,2017-2018 仍有高達23%大學部課程和74%碩士課程是全英語授課。

台灣的雙語教育政策的隱憂

根據國家雙語教育政策,2030年要達「50、50、50」目標,標竿學校、學院50%大二生英文達CEFR B2以上程度,且至少50%的大二生與碩士生,學分逾50%是全英語課程。距離這個目標還有10年,也就是目前小三,10年後上大學的學生被期許要能表現出以上成績。然而,現在的英語師資培訓才剛開始,而且極度不足。根據教育部的理想標準,4年後師資培育人數可以有2000人,然而全台國小教師約有10萬人分佈在各城鄉鎮小學。這樣的師資培育速度,顯然遠水救不了近火。

除了師資的問題外,雙語教育後的城鄉差異,也是專家學者的心中隱憂。目前英語課程期望可以全英語授課(EMI, English as the medium of instruction)之外,其他學科的英語教學法是CLIL(Content and Language Integrated Learning),也就是同時教授英語和專業學科內容。老師可以依據學生程度調整使用英語的份量。CLIL教學法的好處是,學生同時學英語和專業知識。但是班上如果學生英語程度參差不齊,英語差的學生可能連帶會影響其專業科目的學習。此外,老師可以配合班級需求調配英語使用的比例,那麼可想而知,偏鄉弱勢地區的孩子們,可能因為英語程度不足,而維持現有上課模式,以中文為主,但是城市的明星學校孩子們,可能因為英語程度高,而接受更多的英語教學。如此一來,台灣城鄉英語差異將呈現K型發展,強者越強,如K字的右上斜槓,弱者越弱,如K字的右下斜槓。

根據目前台灣的先天條件不足(如上述,不能滿足語言發展的三大條件),後天狀況失調 (師資教材不足; 城鄉英語水平差異過大)的情況評估,2030雙語教育政策應該很難達標。不過,不能達標,反而不是最壞的情況,頂多就是浪費幾億的納稅人的錢罷了。最令學者專家擔心的是,如果達標了,怎麼辦?

台灣一向重視英語,英語進入台灣後,勢必維持其強勢地位,成為所謂的高階語(high language), 在語言生態競爭下,再加上政府雙語教育推波助瀾,台灣其他本土語言都將成為低階語(low language)。在語言位階差異下,高階語取代低階語的案例比比皆是,且通常低階語一旦瀕臨滅絕,就勢不可挽,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死去。也就是說,雙語教育如果成功,台灣許多寶貴的本土語言文化將會逐漸被年輕人遺忘。

許多國家早已經歷過英語發展過程,台灣在擬定雙語教育政策時,應該借鏡他國的寶貴經驗,避免犯同樣的過錯才是。但是目前看到的是,全國盲目追求高標英語,以新加坡為模仿對象,殊不知,新加坡是個負面教材,台灣若不能以他山之石攻錯,除去自身語言自卑感,瘋狂擴大英語教育,台灣恐將成為下一個新加坡。(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英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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