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打響後,先祖父劉作全烈士所服務的陸軍七十七師,從原駐地的兩湖地區,千里奔馳速援淞滬戰場,並暫時編入羅卓英將軍所轄陸軍第十八軍的建制內參與作戰。九月份,先祖父在上海西北前線陣亡,得年二十八,遺下了時年六歲的獨子父親。

不久,由於戰略上的調整,七十七師與同為湖南系統的十五師,合組為陸軍七十三軍,自此這兩個師在七十三軍序列下緊密地綁在一塊兒,走過剩下的八年抗戰和國共內戰的烽火歲月。

在抗日救亡期間,原籍湖北省蘄春縣青石鎮太湖村的吳士傑烈士,在女兒出生約四十餘天後的一九三九年下半年,向黃埔軍校阜陽分校十八期入伍生第十一總隊報到。吳士傑烈士在接受嚴格的軍官養成教育後,分發部隊並累功晉升為七十三軍司令部直屬警衛第二連上尉連長,但不幸在一九四三年四月間陣亡於湖南湖北交界處,距生於一九一六年,得年二十七。

台北市忠烈祠。(本報系資料照片)
台北市忠烈祠。(本報系資料照片)

前文提及的先祖父和吳士傑烈士,只是代表了許多中國參戰部隊中,隸屬於陸軍七十三軍的兩名抗日英雄,可是後續的發展卻截然不同。

抗戰勝利後的一九四八年初,父親憑藉著國防部頒發給祖父直系親屬的撫恤令(又稱恤亡令),進入了南京國民革命軍遺族學校高中部就讀。次年,父親隨同國軍遺族學校搬遷到寶島臺灣,在這個蕞爾小島繼續學習深造,成家立業。當我就讀小學時,父親首次出示了撫恤令,那一紙「死亡證明書」正是我和戰場上「屍骨無存」的先祖父,除了血緣關係上以外的唯一鏈結。我立誓要上窮碧落下黃泉,戮力搜尋淞滬會戰和七十三軍以及七十七師的資料,好還原祖父和戰友們這段可歌可泣的血淚戰史,我既然生下來就已賦予烈士後人的「沉重」身份,怎能坐看青史盡成灰!

台北市忠烈祠內部的烈士牌位前,有陳列史蹟供民眾閱覽。(本報系資料照片)
台北市忠烈祠內部的烈士牌位前,有陳列史蹟供民眾閱覽。(本報系資料照片)

我自此博覽抗日戰史,瞭解到從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開打的淞滬會戰(十五師和七十七師實際上是九月中旬左右才抵達上海前線參戰),到一九四五年五月份結束的湘西雪峰山會戰,八年抗戰期間在華中地區所有的會戰中,七十三軍幾乎無役不與,當然部隊整補換血次數多到無法統計,且前仆後繼犧牲的官兵也數以萬計,且為國捐軀軍銜最高者為後來編入七十三軍的暫編第五師師長,亦為湖南瀏陽老鄉的彭士量中將。

我尚且利用在江蘇省蘇州市工作的時間,獨自驅車沿上海市滬大公路(上海市區至大場),造訪歷史檔案中提及的淞滬會戰七十七師防線,在劉行、顧村一線憑吊先祖父力抗日寇殉國的最後身影。一九九八年清明時節我返回湖南瀏陽老家探親時,還順道攀爬長沙市嶽麓山赫石坡,向「陸軍七十三軍七十七師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鞠躬致意。

二○一五年,時值抗戰勝利七十周年,我獲悉中華民國國防部將烈士名冊完成電子編排,也致電查詢到先祖父的名諱,乃特別返台陪同父親和弟弟一家,前往臺北圓山國民革命忠烈祠,向於一九七二年入祠的先祖父牌位致敬。我深感拙於言辭表達情感的父親,雖然在過程中沒有多言,但是在他耄耋之年,尚有機會面向僅有六年父子緣的先祖父的牌位前,感受父子情的交流,也表達沒有父愛的遺憾。

相反的,吳士傑烈士的境遇就是另一個不同的情節了。吳烈士陣亡後,他的幼弟吳濟昌先生也入伍從軍報仇雪恨,成為一名國軍部隊的軍需人員。然而新中國成立後的一連串政治運動,迫使吳家銷毀了所有吳士傑烈士相關的證件資料,所幸吳濟昌先生卻在自己私藏的筆記本中,永遠記錄了吳士傑烈士的部隊番號和簡歷,作為對先兄英年早逝的景仰和追思。而吳烈士的獨生女,這位跟父親只有實質上約四十天父女情的可憐孤女,對父親模糊的瞭解,全都是來自親叔叔吳濟昌先生的口述。

近十多年來,大陸民間成立了不少關懷抗戰老兵的義工團體,他們藉由不同渠道打探,先突破許多老兵的心防,再經由現場訪談核實抗戰老兵身份,並實質頒予榮譽證書和慰問禮金,讓老兵們在垂暮之年,能得到實至名歸的尊榮。當然尚存活的抗戰老兵們都垂垂老矣,義工們也心知肚明他們是在與時間,進行一場嚴峻且冷酷的賽跑。

近來應鄰居王兄之邀,我有幸加入了一個「關注歷史關愛老兵」的微信群,這正是其中一個由這批有愛心的義工人員所組織。他們在群內詳實記載下鄉探視老兵的行程,並提供老兵個案的從軍背景,生平概況,和分享老兵的照片。只見絕大多數的老兵還是不改軍人本色,在與義工們臨道別時都會腰桿打直,行一個標準的舉手軍禮答謝,那份真誠,淳樸地令人動容。當然群內也不免有這些老英雄們辭世的消息發佈,也叫人扼腕歎息。平時群友之間還借用這個平臺,分享討論一些網路上抗日戰爭的故事,尚能自得其樂。

過年前一位群友發送了關於淞滬會戰的報導,我回覆了帖子表達個人的觀感,也自我表態是七十三軍七十七師烈士之嫡孫。不料此舉吸引到微信群內一位祖籍湖北咸甯,現居湖北武漢,非常活躍的義工胡小姐與我聯繫。原來胡小姐的受託人正是湖北蘄春籍的吳濟昌老先生。吳濟昌老先生在辭世前,除了自己本身具有核實認可的抗日老兵身份以外,尚曾私下地殷切盼望胡小姐能在走訪探尋抗戰老兵間,協助獲致先兄吳士傑烈士更多的訊息,縱使胡小姐還特意購買了一本《七十三軍抗日戰史》作為參考資料,但一直沒有突破性的進展。我獲知隨即提供臺北圓山國民革命忠烈祠的查詢電話,始發現吳士傑烈士和先祖父一道,同在一九七二年核定入祠,與其他四十萬名為國犧牲的武烈士們,共用中華民國的香火祭祀。這個訊息傳送回湖北蘄春吳家,可真是振奮了吳家上下,尤其是吳士傑烈士八十二歲的獨生女兒,一位一輩子對父親毫無印象,卻又牽腸掛肚思念終生的年耄女士。

吳士傑烈士的孫輩代表,計劃在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告一段落後,安排一趟寶島臺灣之旅,親自到臺北圓山國民革命忠烈祠祭拜吳士傑烈士牌位,並希望藉此機會能獲得一張烈士的照片攜回家鄉,常伴族人身旁,也了卻年邁「孤女」一睹先父慈顏的夙願。縱然這未來的訪台行程,不能改變任何的歷史現狀,但是此行所能提供的心靈力量,我個人是最能了然於心的,因為那份補償感和慰藉感,也曾經在前年八月辭世的父親臉上,短暫地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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