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多人如今以「井蛙」來代稱台灣人。記得我剛上豆瓣與天涯的那一會兒,我們還都是灣灣。從灣灣到井蛙,時代演變之快速讓人感歎。

自從井蛙變成我們灣灣的代稱後,我一直想寫一篇文章解釋,所以這篇在我腦海裡盤旋許久了。

我個人不贊同以井蛙代稱台灣人,倒不是因為負面,而是不準確。每個人都有知識盲區,比如也有些大陸人會把台灣想得很落後,也有些日本人會認為中國到現在很大一部分人還是很窮。

說穿了,哪個地方沒有井蛙?

大陸社會認為台灣人井蛙,很大一部分是來源於「吃不起茶葉蛋」的老哏,一方面是認為台灣將自己的重要性看得非常高,特別是當牽扯到國際議題時,「台灣南波萬」已經是一個眾所皆知的段子。故,「認不清現實,不懂世事,井底之蛙」。

看過日本媒體人本田善彥老師寫過的一篇文章,裡面提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在日本強盛的時候,反而很能容忍其他國家對日本的批評或指教。在日本經濟蕭條之後的過去二三十年,日本媒體瘋狂製作日本很棒的節目,一方面喜歡日本的外國人會愛看,一方面增強民眾信心。

我不會說台灣跟日本完全一樣,但民眾在應對不同時期的發展,就會產生不同的情緒反應,有時是真有信心,有時是需要被給予信心。有時是能充分自我肯定,有時是急需外人的肯定來強化自己「我很棒」的認知。

「井蛙」之所以煉成的第一大前提,就是國際新舊秩序變化,哎呀我知道這詞被說爛了,但這篇文章真得從這點開始談。

一,「西方中心」的動搖與連鎖反應

比起中國大陸,美國在我爸媽那代、四十多歲中生代、以及我這一代,烙下的印記更久。就台灣近代來說,從五零年代到六零年代台灣作為美國的「反共小夥伴」,開始了十多年的美援生涯。包括貸款啊、物資啊、人才交流啊,噢還有基礎建設的幫助,比如發電廠。

這是為什麼我在大陸碰過一些偏藍的老精英們,就算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或認同中國崛起,但是將美國排在一個難以撼動的位置。就算今日探討政治制度、國際關係,仍不脫「美國主導世界」這個前提之下。

這跟他們懂不懂中國沒關係,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感知。

到了我這代,「中國經濟崛起」開始普及,但始終是商業媒體、台商、台幹口中的「轉述」,比較類似眾所周知的新聞故事,沒有滲透進普羅大家的固有世界中。若問高中時代的我「中美日三國哪國在國際上最厲害」,本單純少女會立刻回答美國>日本>中國,或是傻笑「美國第一,日本也很強,中國喔……我知道大家說中國經濟很厲害,但不知真假」。

再到了更年輕一代,教科書一次一次地改,對於中國大陸的描述也會因應政治正確而變化。但大家滑手機時接受的新聞信息,「中國」的比例一直增加。過去台灣新聞中美國和中國的比例可能是七比三,後來是六比四,現在是五比五,甚至有時還略多於美國。

需要知道,「美國與中國幾乎同等重要」,在台灣內部,能真正意識到這點,可能也就是最近五年的事情。

也就是說過去那套國際秩序的核心,是圍繞美國、歐盟、及其附屬他國(比如日本),如今的核心,不小的一部分已轉移到中國。

舊秩序要過時,國際的新秩序似乎正重新塑造。當然這個新秩序並不代表以後會是「中國獨大」,但是世界以西方國家為中心的情況轉移,跟過去不一樣了,台灣再小確幸也有感。

世界秩序正被重新塑造,十多年前就有學者提出這說法,但再說一次,台灣真正認識到或是真有感覺,是非常近年的事情。

於是,就會產生種種矛盾情緒。台灣過去所熟悉的國際秩序、價值觀與信仰,是完全西方中心的:比如研究國際,是美國主導下的國際。論亞太秩序,必是美日。

今日台灣對中國大陸的認知或態度常常有點矛盾,外界常常焦點放在矛盾層面,然而矛盾的背後,恰是台灣過去的固有認知被一再打破,所產生的連鎖反應。

比如,對於美國、日本認知上的「重新塑造」。

二,對於美國、日本的「重塑」

連鎖反應,有對中國大陸的認知,以及對美國、日本的認知重塑。先講講對美國與日本的。

日本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代表。可以從文化影響、國際影響及安全層面來分析,在過去日本在這三者都很強,台灣不論是新聞分析還是學者都將日本擺在一個(對台灣而言)僅次美國的位置,許多人會說台灣很親日,「親日」一詞過去可以很簡單地代稱台灣人對日本的態度。

然而近年已經完全不同。在文化影響上,日本仍影響台灣極深,但隨著「現在日本也不可能遏制中國」這個國際現實越來越清晰,這也影響到了台灣對於日本的整體評價——很現實地,民眾發現日本似乎越來越難在國際局勢中「制中」。

國際影響及安全層面,對台灣而言,日本在這兩個層面大大降低了重要性。

近年的一個有趣現象是,如果日本政府稍微與大陸政府往來,就會有人說日本親中;倘若日本官員將台灣稍微放到一個重要位置,那日本又抗中親台了。從2020年到現在,才短短一兩年,我就看過數次民間這種輿論變化:一下大罵日本親中、嘲諷日本不如往昔,一下稱讚日本抗中,一直反覆。

台灣當今的親日或「反日」(罵日),很大一部分圍繞著中國為評判標準,更以日本政客各種不可靠的言論來尋找「日本到底還幫不幫台灣」之答案。

類似的情況出現在德國或其他歐洲國家,比如德國默克爾,在過去一直是正面評價的人物,結果現在台灣民眾認為德國與中國的距離太近,太親中,許多人見到默克爾的新聞毫無理由地罵,認為歐洲大國已無昔日風采。

與之對比的是,台灣對美國的認知同樣「重塑」了。前面說過,上一代菁英對美國的印記很深,對於「美國/西方主導世界」比較不可撼動。我這一代也深,但相對輕微,比我年輕的抖音一代就更更輕微——這個意思是,他們比六零、七零、八零年代出生的人,更早意識到「世界秩序已經不是美國說了算」。

正因如此,他們認為中國對自身的威脅也比上一代重。來來來,各位大陸朋友,設身處地想像一下,在此情況下,沒有太多心機、單純的小青年們,會如何想?

第一步就是,會將對美國「安全層面」的重要性上升到極高位置,說白話點就是會更情緒化地相信美國,同時寄望於尋找「美國還是那個美國」的蛛絲馬跡。昔日川普在全球都被吐槽,但台灣是少數給予他極高支持的地方,因為川普那樣的美國優先、打擊中國,那些情緒上的刺激言論,更容易挑起小年輕「美國還是那個美國」的想像。

美國還是那個美國,中國忙於應付美國,世界秩序的變動短期內不會影響台灣——說穿了不只是年輕人,觀察台灣政府的作為,我感覺在同樣是這個想法(或期望)。

第二步就是,在找尋美國仍然獨佔鰲頭的證據之時,對於中國的軍事、科技、或各層面,會不斷質疑。這質疑點不是認為中國多慘,我碰過的台灣小青年沒有一位會否認中國大陸在進步,但也不斷找尋「中美實力落差,台灣暫時無虞」之證據。

你與其說是「絕對親美」或是不懂國際變化的愚蠢「井蛙」,不如說是對於國際秩序變動的不安,與對於「舊秩序」能夠被維持的想像。

三,回過頭來,講講大陸輿論場創造的「井蛙」

我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找了兩位在大陸的台灣零零後小朋友吃飯,兩人都是在台灣前幾名的頂尖高中畢業,大學入學測試也得了頂尖的成績,進入北京數一數二的名校。我問他們「你們的同齡人怎麼看待中國大陸」,兩個小可愛的回答類似,科技山寨、甚至是「落後」。

但我又問,那你們這些台灣優秀的學生到大陸,同學們怎麼想?他們回答「同學都認為很正常」。然後自己也會認為有些矛盾地笑笑。

若您只看到前者,您會覺得「台灣學生井蛙」,您看到後者,就會發現這很矛盾。台灣最好的人才,不可能紛紛去「落後國家」。這種矛盾就像我上一部分所說的,對外部變化的一種應對情緒。

中國大陸也同樣歷經外部環境變化,從改革開放到現在,不是沒有經歷過知識分子崇拜美國、而後堅定中國自身發展道路的過程。中國大陸取得不小成就,從而對於香港、台灣的心態上也有變化。

敞開來說,就是台灣過去對中國大陸是經濟輾壓下「上對下」的輕慢,如今情況反過來罷了。

偏偏,又碰上了台灣民意的抗中和互聯網時代。輿論風向變了,大陸媒體(包含自媒體)為了點擊量更會找尋台灣之「獵奇」,就更強化了「井蛙」一說。

想在兩岸上做點稍微中立的選題?讀者罵你,主管發現點擊不好也得罵你。

我同事笑說這叫風水輪流轉,本蛙蛙也只能聳聳肩。

作為一個台灣人,如今倒也爽快承認,兩岸有難以磨合的矛盾,在關鍵議題上,台灣真沒啥主動權。

比如我和大陸同事,討論議題時,時不時會有這種對話:

同事:為什麼台灣人都看不到大陸政治的正面,就看到那些「不自由」?

我:有看到正面啊,之前我們台北同事有採訪過一些年輕人,很多人認為大陸政府是高效的、比較能解決問題的。

同事:那為什麼不能接受統一?

我:因為大家認為「一國兩制」就是「一國一制」。

同事:喔。

類似對話大概幾個月就會發生一次,每次兩分鐘以內就不用討論了。到了這層次的問題,我這老百姓無能力,也沒啥可說。

但作為一個台灣人,如今看著灣灣變成蛙蛙,倒也頗多感歎。至少在力所能及之處,嘗試拆析原因。

老話重談,民意之所以有趣,當下的情況之所以值得書寫,因為再過五年、十年,又會是另一番光景。本人的那本《台北女孩看大陸》(新讀者快去找,應該還有在賣),放到現在,已經成為研究兩岸關係的歷史名著了:)

若不出太大意外,未來五到十年,「西方中心論」可能更稀薄,那時民意對中國大陸的反應又會如何?或許更兩極、更政治正確,但也可能產生出乎預料的連鎖效應。(郭雪筠/台北女孩看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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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時新聞網「兩岸徵文」欄目,延續《旺報》兩岸徵文活動,徵文主題:台灣人看大陸、大陸人看台灣、兩岸看世界、兩岸一家人、兩岸新時代,歡迎全球華人投稿。

期盼作者透過親身經歷的故事,刻畫兩岸社會肌理,描繪世界見聞,打破刻板印象,促進兩岸民眾相互瞭解、建立全球視野,向讀者展現時代的脈動與發展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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