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當地時間8月30日,美國國防部宣佈,美國已完成從阿富汗撤軍行動。塔利班也鳴槍慶祝。美國撤軍無疑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全世界都感受到了。而此時,中東精英們同樣感興趣的是,中國是否會來填補中東所謂的「權力真空」。在這樣的疑問背後,也體現出中國人與他們在思維上的巨大差別。

7月17日,中國外長王毅訪問敘利亞,中東人非常關注,在媒體上反應出了他們微妙的心態。

中東地區內部關係錯綜複雜,儘管敘利亞是阿拉伯國家,但卻與其他阿拉伯國家矛盾很深。因此,從沙特到黎巴嫩,主流媒體都跟著西方的腔調跑,徹底否定該國現政權。

但中國支持敘利亞,中東各國卻覺得不是壞事。沙特《中東報》7月27日發表了一位敘利亞記者作家法伊茲·薩勒特的專欄評論《敘利亞接近中國龍的圈子!》,就認為:

「俄羅斯和伊朗會加以鼓勵,土耳其和以色列不反對,大多數阿拉伯人也不反對,歐洲則不會認為那多重要……於是唯一只對美國構成麻煩。」

還在結尾冷笑地說:

「美國得好好琢磨一下這件事兒了,不過這次它需要琢磨的是中國,而中國可不是隨便其他什麼國家。」

——在中東,美國別號「人頭兒太次郎」。

這位敘利亞知識分子分析了中國支持他的祖國的三大理由,然後居然暗示,到了現在這個階段,中國可能要派軍隊前往敘利亞了:

「可能……從邊緣走向縱深,大概像2015年末俄羅斯支持敘利亞那樣,當時莫斯科軍事介入敘利亞,讓局面為之一新,而在那時這種行動本來顯得可能性很小。」

中東精英被今日西方鼓噪的「帝國和平」和「國際秩序」蠱惑,似乎怎麼也沒法理解,中國竟然不會派軍隊去填補美國留下的「權力真空」。黎巴嫩阿語報紙《國家報》7月29日就一本正經地轉發俄通社的消息《卡布羅夫:中國不會派軍隊前往阿富汗》,據該報導,有記者向卡布羅夫詢問中國出兵的可能性,那位俄羅斯總統阿富汗特使否定說:不會的,沒有任何類似跡象。——他多半心裡吐槽:我一個俄國外交官為什麼要回答這個問題。

讓局面顯得離奇的是,中國外交官們一直在利用各種機會,耐心、詳細地向中東人民闡述中國的政治主張。早在2015年,王毅外長就接受了卡塔爾半島電視台金牌欄目《跨越疆界》的專訪,這次對談播出時名為《中國是阿拉伯的重要夥伴》,該台派出的優秀記者是阿拉伯人、中東人,用阿拉伯語採訪,提出的問題之一竟然為: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英法從中東地區撤出,美國填補了他們留下的真空,現在美國正在逐步撤離中東,中國是否在政治上、軍事上做好了準備來填補美國在中東留下的真空呢?」

整個採訪過程中,王外長特別溫和,但是論述清晰明確、綿密周全,他就這個問題的回答讓那位記者很受鼓舞。但是,記者還是按照準備好的提綱問:

「二十世紀是美國的世紀,二十一世紀是否能夠成為中國的世紀呢?」

「美國現在正在衰落,在未來的十到二十年這種衰落會非常明顯,中國已經準備好領導這個世界了嗎?哪怕是因為美國衰落中國被迫領導這個世界,中國準備好了嗎?」

中東版的黃袍加身「被迫領導」的假想,都把我們的外長逗笑了。這次採訪的完整內容見於《王毅接受半島電視台採訪回應中國是否準備好領導世界》,朋友們可以隨時去瞭解。

《中國是阿拉伯的重要夥伴》這一期訪談至今可以在半島的官網上觀看。另外,中國駐中東各國大使也不斷在所駐國權威大報上發表文章,闡述中國與阿拉伯人民是兄弟關係、平等互利、互相尊重等理念。

奇怪的是,在中東以及北非的阿拉伯國家,除了少數左派知識分子,其他人都像有接收障礙一樣,就是聽不清也記不住。去年,有中東本土的民意調查機構選了幾個國家進行抽樣調查,結果顯示:相比美國,當地人都對中國更有好感,可是同時普遍表示不清楚中國的外交政策。

情勢如此,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綜合性的,但思想上的鴻溝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在這一方面,我們中國人心很粗,沒有去考察中東人與我們在思維方式上的差異。

中東諸國對於一帶一路倡議反響熱烈,那裡的有識之士都馬上意識到,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有望幫助中東擺脫髮展停滯的困局。但是,記者專家們在討論時眾口一聲,把一帶一路倡議(BRI)定義成中國的投資、中國的工程,擁有立體化的多重目的,其中之一是「重新開放」古代的絲綢之路,以中亞和中東作為走廊,讓中國與歐洲連接起來,確保中國與歐洲市場的暢通。

《中國是阿拉伯的重要夥伴》中,半島製作的「一帶一路」簡圖。(圖片來源:觀察者網)
《中國是阿拉伯的重要夥伴》中,半島製作的「一帶一路」簡圖。(圖片來源:觀察者網)

《中國是阿拉伯的重要夥伴》中,半島製作的「一帶一路」簡圖。起點為北京,橘線為「絲路帶」,經中亞和俄羅斯抵達歐洲;綠線為「陸上經濟帶」,在中亞從絲路帶分岔,經西亞、阿拉伯灣(波斯灣)抵達地中海;紅線為「三個方向」,即東南亞、南亞、印度洋;藍線為「21世紀兩向海上絲路」,淺藍線經南中國海、馬六甲海峽、印度洋、紅海、地中海到達歐洲,深藍線從南中國海分岔,到達南太平洋。

這話聽著似乎人畜無害,然而其實是中東精英們心照不宣的「黑話」。真正的意思是:「中央王國」要藉著為「屈辱世紀」復仇的名義,去對歐洲搞個大征服,然後再把「舊大陸」、「舊世界」也就是歐洲當作與美國爭奪世界王座之戰的「前線」。

我們中國人很難意識到,西方一部分右派鼓噪的「中國威脅論」裡包括一項內容——中國準備降服歐洲。但那確實是歐洲右派們真實的憂懼,還精準地傳遞到了中東。

2020年5月18日,阿聯酋的阿語報紙《海灣報》發表了曾在北京大學做訪問學者、隨後到香港做記者的美國青年伊桑·布勒的長文《對中國的「戰略共情」》,在文中,作者盡力批駁了川普政府前國家安全顧問H·R·麥克馬斯特(據報導,就在同月稍早,他被Zoom任命為獨立董事,「處理圍繞其系統的一系列安全問題」)的鼓噪。

麥克馬斯特販賣的觀點是,必須進入中國共產黨員們的內心去「共情」,而他們內心的想法包括但不限於,以「中央王國」「回來了」為旗號,替「恥辱世紀」施行復仇。伊桑·布勒分析了那一說法的荒謬性,非常難得的是,與目前西方所謂中國問題專家們的集體說辭相反,他指出,硬說中國人自認為「中央王國」,這個前提就是靠不住的,只是美國方面的觀點而已。

沙特的英文報《阿拉伯新聞報》2021年2月7日發表了德國前外交部長和副總理、綠黨領袖約施卡·費捨爾的文章《幾個帝國反擊歐洲》,其中明確說:「如果中國成功地把BRI變為一條地緣政治的石頭台階的線路,那麼它不久會以歐洲任何人都無法預見的方式,出現在歐洲的東南邊界。」

另外,我在阿布扎比一家大商業中心的書店裡買到一本英文的《世紀之爭(The Contest of the Century)》,作者戈夫·戴爾著書時是《金融時報》記者,書中有這樣的說法:「或者,就如美國軍事歷史學家T. X. 哈梅斯所比喻的那樣:『我們必須要確保,沒有中國軍方的人物正在對他們的領袖不斷耳語:如果你們聽我的,那麼我們僅僅用上兩個星期就能身處巴黎。』」

對我們來說,這些鼓噪都是胡言亂語,但遭帝國主義長期毒害的中東民眾卻會輕易相信。2020年10月1日,中國國慶日當天,半島在官網上推送了一篇長文《中國奇跡——是如此在七十年裡實現了龍之預言》,全面介紹新中國的今日成就,結果一上來先給出了一個小節《北約的憂慮》,在文中還有一節《中國對歐洲的戰略》。

於是,有些時候,中東精英會在那樣的假設裡思考本地區在地緣政治上的重要性。他們抱著哪一方面都不得罪的態度,會心地進行委婉表達,諸如:「中東是遠東的『後門』,也是『金門』。」(黎巴嫩阿語報紙《國家報》2020年11月20日專欄文章)

在這種思路裡,敘利亞瀕臨地中海,還可以幫中國繞開蘇伊士運河,其戰略意義便格外突出,敘利亞總統高級顧問布賽納·沙阿班便含蓄又明確地說:「如果絲綢之路不經過敘利亞、伊拉克和伊朗,便無法成為絲綢之路。」在中東精英看來,如此的形勢,是中東的機會,也是敘利亞這些陷在困難裡的國家的機會。

至於中國方面的主張,他們難以聽進去,有著一些我們想不到的原因。

中東人,包括大多數知識分子,對中國歷史非常陌生。他們連「朝貢體系」的概念都沒有,模模糊糊地以為,「中華帝國」與周邊國家的關係,約略近似大英帝國與其殖民地的關係。以季辛吉為代表的西方右派漢學家又提供了一套為中國量身打造的「歷史觀」。

這套歷史觀宣傳:天朝、中央王國才是今日中國的真正遺產,至於晚清以來的革命歷程,由孫中山先生起,都只是這個古老帝國暫時陷入了混亂,一旦混亂過去,「中央王國」就會「回來」。

那套歷史觀告訴世人,中國歷史上一直是個「蠶繭帝國」,由長城圍裹起來,再由周邊國家形成一個「圈子」,一直處於沉睡狀態,大體上過得挺舒服。到了十九世紀,忽然遭到西方的衝擊,被迫面對一個更為廣大的世界,並且掉進了「屈辱世紀」,這個自命天朝的神之寵兒完全不能適應,在巨大的刺激之下,就精神昏亂,行為糊塗起來。

明明有近鄰日本明治維新的好例子,但中國卻偏胡鬧,把皇帝也給弄沒了,帝國也給弄沒了,宮廷和貴族也弄沒了,搞得如今全世界的權貴家族再沒可能和中華帝國的皇室與貴族聯姻,實在掃興。

此套歷史觀,是連辛亥革命都一起否定的。按照季辛吉等中國問題專家的信念,中國人終究會清醒過來,會重新撿起「正統」的歷史遺產,至於目前主張的那一套,是中國人還沒明白自己到底是誰時的想法,無需認真對待。

顯然,這一套對中國的敘述,簡直太對中東人的胃口,太符合王爺們和整個上層集團的需要了,所以,中東媒體上散佈的正是這樣一套「中國觀」。

然而事情到這一步還沒完。今天的中國人已然習慣歷史唯物主義,即使傳統的諸子百家、儒道釋,也都講因果邏輯,因此,我們很難明白「亞伯拉罕三教」對所謂「神意」的絕對信奉。但是,在西方,在中東,有一種頗為流行的說法,那就是——今天,「中國的時刻到了」。

照那一觀點看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讓中國像一條棲身在巢中的龍一樣,一直沉睡。如今,它被神秘地喚醒了,要完成注定的使命。《中國奇跡——是如此在七十年裡實現了龍之預言》便灌輸:

「中國……位居地球的東方,既在地理上延展,也不斷擴大其人口,至於在歷史的綿延方面,則能夠始終維持著它的長城,那長城把它包裹起來,替它抵禦侵略者,並保護著它。它決然地隱居於世外、超然中立,以這樣的狀態而達成國家的不朽,因此也成了這種不朽的象徵,而它作為象徵的要義恰在於此。不過,那種——一如佛教文化中——沉迷於冥想的寧靜狀態正在消退,明顯可見的,它在準備爆發。」

該文中還有這樣的講述:「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整整三十年後,才出現了領導人鄧小平的預言:『國家需要半個世紀來實現現代化,以及政治與經濟的掌控。』」原文中所用的「預言」一詞,同時還有「(真主傳給聖人的)默示、啟示」一意。

照這樣的說法,中國的成功,不是人民在黨的正確領導下努力奮鬥的結果,不是摸著石頭過河,而是莫名其妙地早規定好了的、到點兒就自動生成的東西!

其實,就在同一天,半島還在專欄中發表了一位左派記者的文章,那位記者努力告訴同胞,中國能有今日,並非「歷史的宿命」,而是得自於中國人民的意志、覺悟與實幹。然而那篇文章卻沒有首頁推送的待遇。

有知情的朋友告訴我,目前,卡塔爾埃米爾、沙特王儲等一批中東政治領袖全方位推進與中國的合作,意志堅決,但是高層中很多人仍然迷信西方,因此,重要媒體上撒布此般神意論,也是為了說服民眾,爭取民意。

不管怎樣,中東與我們之間在觀念上的鴻溝意外地巨大,讓局面變得複雜。如果直接宣傳中國近代史的經驗,宣傳我們的理論體系,則不免有輸出觀念之嫌。但如果任由上述種種謬誤的想法流行,肯定也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從抗戰以來,中國共產黨就最善於做統一戰線工作。如今,面對中東以及其他與我們觀念差距巨大的地方,大概還要再度發揚「統戰」的精神,耐心地、細緻地開展溝通,促進理解,讓世界人民明白,中國雖然永遠不會忘記昔日的屈辱,但卻並沒有復仇的心態。

因此,西方人民,中東人民,也應該打開在這一問題上的心結。中國真的無意重複西方的錯誤,人類命運共同體,等待著所有人在平等與合作基礎上攜手努力。(作者為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本文來源觀察者網,授權中時新聞網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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