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初,筆者尚是17歲的懵懂少年,目睹先父劉展文被「洪都支隊」殘殺,驚駭悲慟至心神喪失,10天後,「武夷支隊」又來抓兵拉伕,搜刮糧食。筆者被抓著了,在槍兵的威脅下,茫然的跟著槍兵走,同一批被抓的人約300位,其中有我4位堂叔,在我曾經就讀的水口中學集結,幾天後的半夜,被趕上「興華客運」車到了湯坑,再走路到揭陽地區,編成「新兵大隊」3個中隊,每個中隊約100人,下分3個區隊,中隊長、指導員、各區隊長是穿制服的軍官,在學校中集結,有簡單的三餐供應,白天在操場集合排隊走路,有時由指導員教唱歌,夜晚在教室地面鋪上稻草和衣而臥。

門前有穿制服的士兵看守,逃走被抓回來的人當眾摳打,用槍托打和扁擔砍,十分殘忍,以警傚尤。隨著撤退的部隊,離開揭陽、潮州往汕頭移動的情形是,一批人穿著各形各色的衣服,腰間帶著自用的碗筷,肩揹著米袋條,由老兵押著,沿途走走停停到汕頭,關在碼頭上暗無天日的倉庫裡,幾天後上船出海,據說原先準備開往舟山群島,在海上「漫遊7天6夜」之後,到達金門島。

筆者由廣東汕頭乘船出海後,因為暈船,一出海 就不知日夜的躺在底艙鐵板上。船艙的角落、周邊,都是便溺和嘔吐穢物。艙內空氣污濁,人擠著人,簡直無法動彈。據說在海上過了7天,傍晚到達一個沙灘登岸。隨著眾人下了船,在沙灘上休息。炊事人員快速的煮了一鍋稀飯,每人分得一碗。那真是記憶中很難忘記的一頓晚餐。

在船上因為暈船,躺在底艙鐵板上無法動彈,不知日夜,完全未進飯食,僅由同行的堂叔給點飲水,身體疲乏不堪,寸步難行,吃完那碗稀飯,才能勉強的可以和大家一起走路。途中休息時,很多人到路旁邊田地中拔蕃薯吃。有個同鄉好心的給了我一顆,沒有水可以洗,擦掉泥土就吃,真好吃!

天黑後抵達一個小村莊,在民房旁邊和衣躺下,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睡夢中忽然聽到槍聲大作,有人說打仗了。但是戰場似乎離得很遠,用不著擔心,實在太困乏了,照睡不誤。第二天,空中可以看到飛機,區隊長命各班長送來軍服,要我們脫掉從家裡穿著來的衣服,換穿軍服。我們這批同鄉就被編入部隊,番號為陸軍第14師第41團。以前的臨時編組第1、2、3中隊,依次編入第1、2、3營。我被編入第2營第4連。

我的團長廖先鴻抓我當兵,到達金門古寧頭戰場,團長通訊失聯,41團被列為預備隊,未與解放軍正面作戰,全團躲過劫難。第二天,41團攻擊南山,第2營被列為預備隊,又未與解放軍正面作戰,第三天,戰爭結束,立刻由班長帶領清理戰場,只見到遍野的屍體,就地草草掩埋了事。那年我才17歲,一個月前,父親才被軍紀敗壞的部隊殘殺,心中的悲痛猶存,驚駭的程度,實在難以用文字表達。後來才知道穿上軍服那天,就是10月25日金門古寧頭大捷的一天。

(「洪都支隊」是118師代號,「武夷支隊」是14師代號。當年14師41團及42團,10月24日下午抵達金門島時,古寧頭戰爭尚未發生,25日凌晨爆發戰爭,41團及42團立即參加作戰,14師40團後績抵達金門島時,戰鬥已經激烈展開。)

古寧頭戰爭結束後,廖先鴻團長就調職了,他是影響我一生的關鍵入物,但我從來役有見過廖先鴻團長的面,連姓名都是近年為了寫作查資料才知道的。

古寧頭戰爭後在金門的一段日子,白天構築碉堡和戰壕,晚上還要站兩個小時的衛兵,非常辛苦。生活上以連為單位,只見到過連長文啟祥,排長姓名不記得了。沒有見到過其他高階官員。後來部隊移防調到小金門島,海防碉堡做好之後,生活上較有規律,全團集合時,才見到團長甘慕良,廣東五華人,用客家話訓示我們安心在部隊當兵,要比「賣豬仔」好得多,其他的話說了什麼?完全不記得了,唯有這個「賣豬仔」牢記在腦海中。後來全師集合時,才知道全師士兵絕大部分是廣東人,3個團都有「新兵大隊」。

依據當年師長羅錫疇將軍的回憶錄《烽火萬里浮生夢》敘述:14師新「徵集3000新兵」尚未曾訓練,就參加金門古寧頭戰爭,而且全師的武器,只要1500人就拿光了。至於如何「徵集3000新兵」,沒有說明。

胡璉自撰文中有一則小故事:「…是年6月底,12兵團侷處於廣昌、石城間,我僅有黃金十條,乃召集軍、師長面分之,各得其一,其餘3條送眷屬到廈門,再轉台灣。」看到這裡,筆者突然想起《水滸傳》宋江在忠義堂上和眾頭領分金秤銀的故事。那十條黃金是怎樣得來的呢?

羅錫疇將軍得到了金條才能舉家遷台,才能有後來的「法務部長羅瑩雪」。強行徵集3000新兵,即破壞了3000家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羅錫疇退休舉家搬遷到馬祖後,有何感想?!

筆者現年89歲,先父被國軍殘殺,自己卻在國軍賣命,深感愧對先父在天之靈。回憶1949年9月,國軍抓我當兵時,我的母親懷胎十月即將臨盆,她的丈夫才被國軍殘殺,跪到地上乞求軍隊留下她的長子而不得,悲傷過度導致嬰兒胎死腹中,午夜夢迴思念及此,再難安眠。1992年辭去公職返鄉探親,同胞弟弟向我傾訴:「爸爸被國民黨軍隊殺害,幼年生活潦倒,長大後又因哥哥在國民黨軍隊,不能參加共產黨,就業困難…」。聽到後只能感到辛酸,無言以對。

《三立新聞網》2018年12月13日「我爸只是碎念一下,國民黨軍卻槍殺他」,識者以時代悲劇作解釋,勸告筆者放下它!是的,早就應該放下它了!即使政府道歉賠償,對先父已經沒有什麼正義可言了。對於受害者家屬來說,更是沒有什麼公道可言。

「二二八事件」也是時代悲劇呀!何況國家已經正式道歉和賠償,為何仍舊沒完沒了,還要設置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還要追究「二二八事件」元凶?胡璉兵團帶著違法殘殺平民的罪惡,於1949年10月趕赴金門古寧頭作戰,挽救中華民國於危亡。1999年中華民國政府竟違憲特別訂立《國軍軍事勤務致人民傷亡損害補償條例》逃避責任,難道罪惡就能夠消聲匿跡嗎?這算是哪門子的政府?什麼樣的國家?今年是古寧頭戰役72周年,亦是先父劉展文受難72周年 ,歷經多年向政府陳情,未能替先父討回公道,倍感悲傷。

感謝蒼天的眷顧,耆老之年還能夠撰寫文章。承蒙在金門出生,飽受砲火洗禮的蔡榮根博士著作《狼煙末燼》介紹〈滄海一粟 老兵劉錫輝的故事〉,筆者非常感謝蔡榮根博士的功在國家慰勉,但要悲嘆不知道功在那個國家?

中華民國頒發的陸海空軍褒狀和雲麾勳章,面對被國軍殘殺的先父在天之靈,已失去榮宗耀祖的象徵意義,反而無異是增添愧疚的鞭笞!期待執政者將心比心;期待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會出現。不信公理喚不醒,莫讓正義燒成灰!

(作者為國軍退役上校)

【本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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