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至極的楊惠敏回到家鄉,卻看到更悲痛的事。

她的弟弟被姐姐的愛國壯舉感動,也去從軍,為國犧牲。她的父親因為女兒在黑獄、獨子戰死,竟鬱鬱而終。只剩下年邁的母親,裹過小腳的老太太,和外孫女住在鎮江鄉下。楊惠敏哭倒在地,不知一切苦難所為何來?

她在家鄉住了半年,毫無出路,只感到前程茫茫。她覺得,此生從一個爽朗正直的熱血愛國青年,一個受敬重的八百壯士獻旗童子軍,可以出國留學開創前程的少女,卻淪落到黑牢死獄,沉冤莫白,一切都被胡蝶給毀了。失望至極的她聽到朋友給她一個訊息說,剛光復不久的台灣有一個教書的工作機會,要不要去應徵?帶著遠離家鄉,離開傷心地的期望,楊惠敏在1947年來到台灣。在台北女子師範學校、金甌女中擔任體育和童子軍課的教員。

一個人在台灣的她,有一些學校女伴一起聚會。她們看到她的名字,了解她的身世,卻見她鬱鬱孤獨,深表同情,就找她一起聚餐。有一次,他們要去台大一位體育教授朱重明家聚餐,便邀她一起去。席間有人談起楊惠敏那離奇的遭遇,到現在還常常半夜做惡夢,哭著驚醒,夢見自己在渣滓洞被刑求,很可憐,在台也無人照顧。

朱重明後來對她說:「如果妳願意,不嫌我們年紀差很多,就嫁給我吧,我可以保護妳。」

朱重明生於1887年,早年跟著陳英士參加同盟會,在秋瑾被殺後,陳英士派他去暗殺接替的巡撫,隨即搭船流亡日本。當時日本對同盟會採取庇護政策,因此並不需要簽證。朱重明在日本學習體育、軍事,希望強身報國,辛亥革命成功以後,陳英士擔任上海市長,他做了郵電局長。

抗戰時到重慶教體育。當時體育在中國還是一門新興的學科。

1945年抗戰勝利,台灣光復後,由於殖民地時代台灣的體育課目只有日本人才能教,因此需要大量台籍體育教師。朱重明於是受邀來台灣,進入台大,負責安排課程,盡快培養體育教師。因為台灣有太多中小學有此需要,因此他的使命是盡快培養3000名體育老師。

也因朱重明在體育界的輩分高,所以他會邀請年輕輩的體育老師在他家聚餐。才得以結識楊惠敏。然而他們終究差了33歲,他怕楊惠敏不願意。

此時,受盡苦難的楊惠敏只求有一個安全、安穩、可靠的人可以依賴,何況她也已28歲,在當時算是高齡未婚的女子,因此很快就同意了。兩個人雖然有年齡差距,但楊惠敏在渣滓洞被折磨了3年半,出來時,一臉滄桑,看起來竟比實際年齡老了10歲。

壯年時期的楊惠敏與長子。(圖:楊渡提供)
壯年時期的楊惠敏與長子。(圖:楊渡提供)

結婚後,楊惠敏依照當時習俗,搬過來住溫州街的台大宿舍,也辭去工作。朱重明希望她擺脫舊日陰霾,重新開始,因此幫她改名為楊希賢。就只希望她當一個賢慧女子,不再做那衝鋒陷陣的女俠。

他們的家在溫州街18巷,隔壁住著臺靜農,對面是殷海光、彭明敏。家的院子不小,楊惠敏勤勞,想貼補家用,就把房子後面的小房間租給學生,自己還在院子的圍牆邊隔了一塊地,用來養雞。每天早晨,為了消除雞糞的味道,她會穿著長筒雨靴,用水龍頭沖洗。就有一次,她剛洗完雞舍,沒來得及換鞋,就去兒子的小學送中午的便當。那時還沒有營養午餐,學生的便當都得自己帶。當她送到教室時,朱復轟的同學都笑問他:「你媽媽怎麼了?天氣這麼熱,又沒下雨,怎麼穿著雨靴?」害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朱復轟一直覺得,媽媽只是一個鎮江鄉下來的孩子,祖父本來鄉下農民,因緣湊巧,救了一個跌落在鄉間小路上的牧師,牧師為了報答,介紹他的女兒去讀剛剛創辦的教會小學,畢業後繼續唸中學,因為沒有考上大學,在上海工作,卻不料碰上八一三淞滬會戰,最後成為四行倉庫獻旗的英雄。然而,在媽媽的本性裡,總是有那麼一種鄉下人的耿直和土氣,像泥土一般厚實,非如此不可的堅持。碰到那奸巧詭計,她除了自己恨得心中鬱結暗黑了一大片,竟毫無辦法。就這樣把恨意吞在心裡。

那時還沒有憂鬱症的概念,朱重明只知道她很不快樂,半夜常常被惡夢驚醒,哭呀哭個不停,在黑暗中,就那樣坐著,看著幽暗的天色,直到天亮。1949年生下了第一個孩子朱復圭,1953年生下第二個孩子朱復轟的時候,朱重明已經67歲了。

中年時期的楊惠敏與先生和兒子。(圖:楊渡提供)
中年時期的楊惠敏與先生和兒子。(圖:楊渡提供)

童年的時候,朱復轟常常看見母親獨坐在幽暗的一角,默默流淚。她的眼窩也深深鎖著一層霧一般的憂傷。有時她會突然發怒,大聲罵人,卻又不知為了什麼,自己又沉鬱下去,默不作聲。有一次父親只說了一句「菜怎麼有點鹹」,母親就把所有菜都倒入垃圾桶。父親怕爭執,常躲在學校研究室。而他和哥哥只能靠著父親請來的保姆照顧生活起居。有時,母親發病的時候,朱復轟會怕得爬到家後面的大樹上,躲在那裡,直到母親不再生氣。

後來,朱重明認為這樣也不是辦法,於是鼓勵她把這一段歷史寫下來。楊惠敏在書寫中,一點一滴,找回當年那些記憶的細節,四行倉庫的橋邊,英軍協助的溫暖,炮火紛飛的爆炸,槍林彈雨的冒險,苦難流亡的勇敢,美國之行的風光,各國政要接見的榮光。那些被幽暗壓抑的記憶,逐一歸來。她彷彿在寫作中,找回那個熱血愛國、奮不顧身的女童子軍,那個被關押在渣滓洞的黑牢裡,等待拯救的楊惠敏,更找回那勇敢俠情的本性。

她彷彿透過寫作,把自己一生的冤屈,一腔的怨恨,一生的榮光,一次訴說。

1969年,《八百壯士與我》一書出版了。雖然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她把書送給了孫元良,以及當年參加過抗日的老朋友。這一段記憶,仍鼓舞著人心。

1969年,83歲的朱重明從台大退休,隔年就過世了。

1971年,由於外交失利、失去聯合國代表權,台灣興起一陣愛國宣傳片的電影熱潮。先是《英烈千秋》繼之《八百壯士》。

《八百壯士》籌拍之初,導演丁善璽知道楊惠敏故事,其人也在台灣,非常興奮的前來請教。楊惠敏也非常高興,和導演、劇組熱切交流,說著當時的場景細節和許多人的事跡。當她看到導演要林青霞游過蘇州河,將國旗送進四行倉庫,忍不住糾正說:「不是這樣啊,當時我是用爬過去的,在鐵絲網下面爬的。出來才是游水的。」然而丁善璽說:「妳就別管那麼多,電影就是要有戲劇性。妳那樣拍不好看。反正送國旗就對了。」最後她只好將歷史原貌說說就算了。

1976年10月5日「八百壯士」影片在香港上映,中影為加強宣傳,特由飾演當年女童軍楊惠敏的女主角林青霞(右)和楊惠敏穿了童軍服赴港。兩人在機場留影。(姚琢奇攝)
1976年10月5日「八百壯士」影片在香港上映,中影為加強宣傳,特由飾演當年女童軍楊惠敏的女主角林青霞(右)和楊惠敏穿了童軍服赴港。兩人在機場留影。(姚琢奇攝)

電影出來後,造成非常大的轟動,宣傳的時候,找了她和林青霞合照。後來蔣經國還在陽明山中山樓舉辦電影放映會,邀請她去出席。電影放映到中間,銀幕上的楊惠敏獻了旗,謝晉元用兩根竹桿接起來,把國旗升上去的時候,響起雄壯的歌聲。此時台下的楊惠敏竟激動得不能自已,突然站起來大喊:「立正!敬禮!」自己還舉手行童子軍禮。

電影院裡,觀眾都驚呆了,不知如何反應。此時,蔣經國竟然跟著站了起來,挺直了身體。蔣經國一站起來,旁邊沒有人坐得住了,一起站了起來。直到那激情的一幕結束。

那個激情熱血、慷慨激昂的楊惠敏回來了。

書的寫作,電影的放映,讓楊惠敏終於擺脫憂鬱症,重回人間。此時她已經白髮蒼蒼,雖然只是50幾歲,卻像60幾歲的老太太。但她的臉上,終於流露出開朗的笑容。她終於撐過來了,開始和老朋友聚會,開心的參加各種紀念抗戰的活動。她像年輕時候一樣,喜歡雙手叉腰,像個女漢子,接受拍照。

她依舊像個女俠,倔強自重。有一次,朱復轟想進電視公司工作,請媽媽能不能幫忙去說一聲,她毅然道:「媽媽從來不求人。」

每次受邀演講,談到往事,她總是一再說:「抗日犧牲的無名英雄有千千萬萬,我的獻旗故事,是因為有英國BBC的報導,才能見天日,傳播到國際。在抗戰期間,還有軍民同胞死傷無數,這些人,沒有國際關懷,這些人,每個都是血淚抗戰的無名英雄。今日我們別忘了他們的犧牲和奉獻!」

1978年,她不幸中風,左腦受損,無法言語。住進榮民總醫院。生命力讓她堅持著,直到1990年,在台北榮民過世。享年70歲。

她的棺木上,包覆著一面大大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一如她當年在四行倉庫那樣,包住她的身體,鮮紅壯烈,勇敢遠行。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本系列完】

#楊惠敏 #體育老師 #朱重明 #四行倉庫 #八百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