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要:

1. 半數以上菲律賓選民並不熟悉老馬可仕的統治。而擁有足夠的經濟實力,競選宣傳工作明顯壓過所有對手,得到杜特蒂和執政黨人民力量黨的「間接支持」,小馬可仕重新闡釋了其父的統治,積極回應當下菲社會訴求,得到了年輕選民的認可。

2. 小馬可仕不僅出身政治世家,而且早早就參與政治活動,參與過地方治理、立法、外交等多領域的工作。他對菲律賓內政充分瞭解、經驗豐富。

3. 小馬可仕已然和杜特蒂建立了「攻守同盟」,加上副總統——杜特蒂的長女莎拉,在眾多觀察人士看來,內政上,小馬可仕恐怕會在「強人政治」的路上走得更遠。對外關係上,種種跡象表明小馬可仕更有可能在經濟交往和領土爭議問題上,持接近杜特蒂的積極、務實和理性態度。其本人也已表態,將採取行動與北京保持牢固的關係,同時不會完全放棄與西方的關係。

據菲律賓媒體5月10日公佈的初步統計結果顯示,聯邦黨候選人費迪南德·羅穆亞爾德斯·馬可仕(小馬可仕)贏得了9日舉行的總統選舉。其票數已超3000萬張,得票率過半,遠勝其競爭對手,現任副總統萊妮·羅佈雷多。

小馬可仕來自政治世家,其父費迪南德 · 馬可仕曾於 1965-1986 年擔任菲律賓總統,其間備受爭議,後因選舉舞弊被迫下台,客死他鄉。 小馬可仕此次當選,也意味著馬可仕家族於 36 年後,重返菲律賓政壇的最高位置。

01「王子+公主」的勝利

5月9日的菲律賓大選,可謂30多年來最熱鬧的一屆。

大選候選人們的背景五花八門: 豪門子弟、人權律師、電影明星、拳擊冠軍、曾經的囚犯……相比之下,真正意義上的傳統政客反而顯得黯淡無光。

但自競選開始以來,菲律賓國內外媒體的目光始終聚焦在最有實力和希望的兩個人身上:出身政治世家的前總統之子小馬可仕,以及帶有「現任副總統」、「人權律師」及「女性政治人物」三個標籤的羅佈雷多。

二人不僅在支持率上始終遙遙領先其它對手,更是一對「老冤家」:2016年的菲律賓副總統選舉中,羅佈雷多僅以約0.6%的微弱優勢險勝小馬可仕而當選。

可想而知,小馬可仕對結果不服,甚至認為存在舞弊,上訴要求重新計票。因此,這位部分媒體口中的「獨裁者之子」與羅佈雷多的二度對壘,無疑將此次大選變成了一次復仇之戰。

而在10號早晨,當小馬可仕確定以兩倍於對手的得票率當選後,更是上演了一出具有雙重意義的「王子復仇記」:

面對六年前戰勝自己的羅佈雷多,小馬可仕不僅多次表態「不會再次被欺詐所擊倒」,而且從選前民調到最後結果,均以巨大優勢壓倒對方,可謂出了一口「惡氣」。

而就他的政治世家而言,曾擔任總統20年、備受爭議的父親馬可仕總統在1986年「人民力量革命」中狼狽下台、攜家族流亡美國後,時隔36年小馬可仕強勢勝選,在「全民擁戴」中實現回歸,書寫了更高意義上的「王子復仇記」。

和他搭檔的副總統候選人,則是備受爭議的現總統杜特蒂的長女、達沃市市長莎拉·杜特蒂-卡皮奧。她也以超過半數得票率的顯著優勢獲勝(菲律賓的正副總統選舉分開進行),與小馬可仕共同書寫了「王子」和「公主」的雙雙勝利。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公眾輿論口中的「獨裁者兒子」,來自早早被推翻的政治家族,與「裙帶資本主義」、「威權」、「腐敗」、「貧富差距」等諸多負面資產掛鉤的小馬可仕,何以在菲律賓36年來創歷史地以絕對多數贏得總統大位呢?

02贏得選民的密碼在哪裡?

一個重要原因在於:那個年代可能真的太過久遠了。

關於本屆大選菲律賓的選民結構,有兩個重要的指標值得關注。

一是據《日本經濟新聞》的數據,超過3700萬菲律賓選民年齡在18歲至41歲,佔有資格選民總數(約6750萬)的56%。換言之,半數以上的菲律賓選民,要麼只在幼不更事時經歷過老馬可仕總統的統治,要麼對那個時代完全沒有經歷。

二是根據菲律賓公共民意調查機構「亞洲脈動」(Pulse Asia)在上個月的調查,在18歲至24歲的年輕選民中,支持小馬可仕當選總統的占72%。到了25歲至34歲年齡段的選民,其支持率也有58%,高於小馬可仕全國支持率水平。相比之下,最不支持他的55歲以上選民,只佔選民總數的30%。

也就是說,完全沒有經歷過老馬可仕總統時代的「Z世代」,甚至包括所有對那個時代幾乎沒什麼記憶的中青年一代,絕大多數都被小馬可仕所吸引、「拿下」。

誠然,經歷過政治轉型的洗禮,年輕人斷然不會喜歡政治上的威權、腐敗或經濟上的不平等。但上述兩個數據,體現出了一種奇妙的關聯,背後則是小馬可仕如何抓住「負資產」為「正資產」的絕佳契機:

正是因為多數選民都很年輕,並沒有切身經歷過老馬可仕的「威權時代」,因此小馬可仕才有機會用對自己有利的方式,重新闡釋那個年代,把父親統治時期再定義為「黃金時期」,並得到了年輕選民的認可。

而要做到這一點,顯然不能僅憑他一個人不遺餘力的老調重彈,還需要多方因素共同發力,方可起到作用。

首先,小馬可仕有足夠的經濟實力。菲律賓總統善治委員會(PCGG)幾年前的文件披露,馬可仕家族在老馬可仕20年統治期間,從菲律賓中央銀行竊取了50億至100億美元的財富。儘管菲政府近年來始終沒有放棄「追回贓款」的行動,但馬可仕家族積累的財富基礎無疑是小馬可仕競選的重要支持。

其次,小馬可仕的競選宣傳工作明顯壓過所有對手。菲律賓理工大學政治學系教授理查德·海達利安對BBC抱怨,競選期間的社交網路簡直成為了「充滿假信息的污水坑」。

擁有雄厚財力支撐其宣傳的小馬可仕當然否認他通過網軍洗白家族「黑歷史」,但他的確採取了不同尋常的競選方式:迴避電視辯論、拒絕記者採訪,不露臉、不與傳統媒體打交道,專心經營社交網路平台。

他的官方臉書粉絲數量達到640萬,是羅佈雷多的兩倍多(290萬)。光是其開票之夜上傳至臉書的勝選短視頻,點贊數便多達120萬,同樣是後者敗選演講短視頻的兩倍多(約55萬)。

擅於經營社交網路的小馬可仕團隊,利用鋪天蓋地的新媒體宣傳攻勢,描述其父執政的20年是多麼的「黃金時期」。習慣於用手機刷臉書、推特等平台的菲律賓年輕人,也大量通過這種描述,對那個自己沒經歷過的年代產生認知。

相比之下,羅佈雷多等反對力量關於小馬可仕「偽造歷史」的指責聲,早就淹沒在一片「黃金時期」論述的汪洋大海之中。

此外,小馬可仕的競選話術與形象能夠奏效,離不開菲律賓歷史和現狀的客觀條件。

自宣佈參選以來,小馬可仕便圍繞「團結一心,我們將再度崛起」這一主題,用菲律賓國旗中的紅藍色調為其競選標誌,並邀請杜特蒂總統的長女為競選搭檔,一方面調動起民族主義情緒,另一方面莎拉則用綠色色調與其父杜特蒂拉開距離。

小馬可仕的「紅綠聯盟」。(網路)
小馬可仕的「紅綠聯盟」。(網路)

在菲律賓,顏色對於選舉政治劃分陣營具有重要意義,是識別地盤、盟友和敵人的重要憑據 。在菲律賓人的日常生活裡,他們甚至會避免購買某些顏色的手機殼,以防被人認為是某一陣營的支持者。而小馬可仕的「紅綠聯盟」此次首先打出了「團結全民」的口號,與主打「粉色」性別牌、宣稱打擊杜特蒂總統的「掃毒戰爭」與「性別不平等」的羅佈雷多形成了鮮明對比。

疫情之下,面對經濟復甦、促進就業、打擊犯罪、反腐敗等迫切訴求,小馬可仕均予以積極回應,還承諾要實現產業現代化、支持中小企業發展、基礎設施建設、改善醫療。而他所強調的老馬可仕時代經濟發展、基礎設施建設快速成長等「政績」,又恰好與當下的菲社會訴求不謀而合。

在小馬可仕多次承諾要延續杜特蒂總統的政策後,後者也在選前鬆口,表示「間接支持」小馬可仕。而執政黨人民力量黨,也表達了相同的態度。

如此看來,一位「獨裁者之子」,在一場目前看來並沒有違規操作的投票選舉中,被多數人選上總統大位,其實也是情理之中。

03經驗豐富的多面政客

看起來,小馬可仕的勝選策略,與美國前總統川普有異曲同工之妙。除了激發民族主義情緒,充分利用社交網路、打造「主流媒體不公正待遇下的受害者」形象也相當奏效。

但與川普不同的是,小馬可仕完全不是「政治素人」。

爺爺是議員,父親是總統,小馬可仕不僅出身政治世家,而且受家族栽培,早早就參與政治活動。23歲那年,他中止了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的碩士學業,回國競選北伊羅戈省副省長(家族傳統勢力範圍所在地),並成功當選。

3年後,他又接替姑姑擔任省長,直至1986年的「人民力量革命」。在此期間,他甚至參與過外交工作:1983年,小馬可仕帶領一個菲律賓青年領袖代表團,進行了為期十天的訪華,以慶祝中菲建交十週年。

在老馬可仕1989年於夏威夷去世後,時任總統阿基諾夫人允許馬可仕家族其他成員回國。率先回國的小馬可仕很快就積極投身全新體制下的政治活動,志在為家族「重整河山」。

他依舊從老家北伊羅戈省起步,從當選國會眾議員做起。 擔任眾議員期間,他起草、參與了100多項法案,涉及能源、國家青年委員會,以及農村發展,其中最引人矚目的便是引發地區多國爭議的《菲律賓群島基線法》。

2010年,小馬可仕更進一步,當選為國會參議員,進一步參與內政事務的立法。包括反醉酒與毒品駕駛、網路犯罪預防、交通與老年人問題的法案均獲得通過。

在此期間,他多次牽涉司法案件,但並未中止政治活動,並不斷塑造個人的政治形象、積累政治資源。他的從政生涯橫跨「威權」與民主化兩個階段,並參與了地方治理、立法、外交等多領域的工作。

走向競選舞台的小馬可仕,已經不只是簡單的「政二代」,而是一個對菲律賓內政充分瞭解、經驗豐富的政治人物。如今,馬可仕家族重回菲律賓最高政治舞台,但外界的關切與疑慮也隨之產生: 小馬可仕成為總統後,菲律賓是否會回到舊時代?

04菲律賓的舊時代會繼續嗎?

就內政而言,最令菲律賓和國際媒體關切的,便是 小馬可仕是否會重啟「強人政治」時代,甚至導致「民主倒退」。

菲律賓的總統任期只有一屆,但長達六年,在全世界都頗為少見。這樣的制度安排可能會導致兩種情況:

一是新總統沒過多久便淪為「跛腳鴨」,領導一個「看守政府」,無所作為;二則正好相反,正因為沒有連任壓力,總統便無所顧慮地推行其施政理念,成為強人領袖。

現任總統杜特蒂顯然是後者。在眾多觀察人士看來,已經承諾會延續杜特蒂路線的小馬可仕,恐怕會在「強人政治」的路上走得更遠。

得到了現執政黨的背書,意味著小馬可仕將在國會中得到強有力的支持。與此同時,他從來不為父親的「威權統治」道歉,甚至幾乎沒有公開承認「威權時代」所作所為,這在很多珍惜民主化成果的菲律賓人眼裡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杜特蒂在任期間,憲法改革失敗,反毒行動造成無辜死亡,對於批評自己的媒體進行打壓,都是其爭議焦點。相比於杜特蒂,小馬可仕顯然更資深,可以想像他會任命更專業的行政團隊,更有力地應對疫情防控,並推行其政策目標,但這也意味著他完全有可能在面對媒體異見、推行運動式執法或者其它政策時,採取更加強力的措施。

更不用說,小馬可仕已然和杜特蒂建立了「攻守同盟」:2016年,不顧部分受害者的反對,杜特蒂允許老馬可仕的遺體安葬於國家英雄墓園;而在有望接任總統之際,小馬可仕也公開表示將保護杜特蒂不因反毒運動的爭議而遭司法調查,甚至暗示會將這場「掃毒戰爭」繼續下去;

至於副總統,杜特蒂的長女莎拉,其行事風格也與杜特蒂十分相似,菲律賓《每日問詢者報》援引政界人士評價,稱她是「強硬、果斷的領導者」。難怪 有媒體甚至擔心小馬可仕可能採取措施,打破對總統的任期限制。

除了內政,菲律賓未來的外交走向,也是菲國和地區的重要關切。

杜特蒂時代,儘管存在領土爭議,但菲在與中美兩大國的關係中做出了明顯的調整,一邊曾威脅要降級菲美關係,一邊和中國的關係明顯向好。對於小馬可仕來說,在中美關係依舊存在挑戰的情況下,如何動態平衡菲律賓的位置,是他必須要面對的課題。

他的父親老馬可仕可謂中菲外交的重要人物,曾於1975年訪華,實現了中菲關係正常化。相比於競選對手羅佈雷多,小馬可仕也被認為對中國更友好。

1975年6月, 老馬可仕與毛澤東握手。(網路)
1975年6月, 老馬可仕與毛澤東握手。(網路)

中國駐菲律賓大使黃溪連曾在不同的活動中會見過小馬可仕,小馬可仕也表現出友善的姿態。這些正常的互動,卻被一些敏感的批評者認為是「對中國的恭敬」。菲律賓國內的一些親美政客甚至聲稱中國支持小馬可仕當選,遭到中國使館的駁斥。

但拋去不同的雜音,小馬可仕已經通過他從政以來不同場合的言行,表現出他更有可能在經濟交往和領土爭議問題上,持有接近於杜特蒂的積極、務實和理性態度。

畢竟,與中國保持良好的經貿關係,有利於小馬可仕的執政,尤其是有機會為其家鄉北伊羅戈省傾注更多經濟資源和開發機會,對於進一步實現其政治目標有益無害。

《日本經濟新聞》更認為,南海爭端不會阻止小馬可仕時代中菲經貿的發展,甚至會增強菲政府和民眾對中國的友好態度,加強中國在地區的「軟實力」。

至於小馬可仕今年早些時候發表的派軍艦去南海「保護領土」的主張,在很多人看來只是為了迎合菲國內某些輿論而發表的空談,因為他長期以來都呼籲雙邊解決爭議問題。他的副手莎拉也支持就領土問題與中國協商解決。

但杜特蒂在執政後期也基於務實外交有所調整:不僅收回了對美言論,並於3月底至4月初與美國進行了數十年來最大的海上軍事演習。對於小馬可仕來說,如今美國在亞太地區採取更加積極的外交戰略,與美國維繫積極的雙邊關係,也是他爭取菲國家利益的必要考量。

就如今的美國而言,菲律賓的地緣政治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兩國的共同防禦條約依然有效,菲律賓也是東南亞地區美國最資深的「非北約盟友」。

用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訪問學者阿里斯·阿魯蓋的話說,即便尋求與中國進一步發展雙邊關係,小馬可仕也不一定以犧牲對美關係為代價。

小馬可仕本人則已經表態,將採取行動與北京保持牢固的關係,同時不會完全放棄與西方的關係。

現實版「王子復仇記」的確是一個吸引眼球的故事。但2022年不同於1965年,登上大位更不意味著萬事大吉。

相反,享有最多的支持與期待,也意味著背負最多的責任。父親的時代已經過去,杜特蒂的時代也不可能簡單複製。王子變成國家領航人後,小馬可仕需要完成的,勢必是難度更大的「答卷」。

(作者為中國翻譯協會會員、國際政治專欄作家)

(本文來源鳳凰網《鳳凰大參考》,授權中時新聞網刊登)

※以上言論不代表旺中媒體集團立場※

#小馬可仕 #菲律賓 #杜特蒂 #馬可仕 #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