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寫下燦爛篇章的,在唐代有鑑真和尚,宋代有道隆和尚。而明末的隱元隆琦(1592-1673)也同樣為弘揚佛法和傳播中華文化做出了不凡的貢獻,他在日本,影響最為深遠,也是中日文化的跨國轉型的範例。

隱元隆琦逝世前,後水尾法皇特賜「大光普照國師」的封號。而日本天皇在這位國師去世後,每五十年就會再給他一個封號,以紀念他的不朽貢獻,這是很獨特的殊榮。1972年,昭和天皇裕仁授予「華光大師」的榮譽,這也是《法華經》中如來佛的名號,從字面上看,也有「中華之光」的意義。

隱元禪師原是福清黃檗山萬福寺的住持。今年是隱元隆琦圓寂350週年,日本和中國都舉行儀式活動來紀念這位不凡的中國高僧。今年天皇所賜的封號是「嚴統大師」,這次的表揚頗具深意。隱元的師父費隱通容(1593-1661)曾著有《五燈嚴統》一書。 在日本人的心目中,隱元禪師的黃檗宗的教化才是正宗的佛法。這次的封贈可以顯示日本人四百年來,對隱元隆琦是如何的尊敬和感佩。

研究日本禪宗史的著名學者柳田聖山曾高度評價黃檗文化的貢獻,他說,如果不談黃檗文化的影響,近世日本社會諸多方面是無從解釋的,黃檗文化早已滲透進日本文化的各個層面。隱元帶去的建築,雕塑,繪畫,印刷,書道,茶道,文人品味,梵唄音樂,飲食生活,福利措施,災害救濟等,加上他從中國帶去的菜豆,在日本就叫隱元豆。帶去的中國泡菜,叫澤庵漬,都深受日本人的喜愛。這一切,在日本統稱「黃檗文化」,為日本近世的轉型奠定了深厚的基礎。柳田聖山新創一詞——「黃檗化 Obakuka」來彰顯壯觀的黃檗文化的洪流。這個中華文化在日本生根的事實, 顯露出了中華文化的內在威力。日本不僅沒有去中國化,反而尊一個心繫故國的中國人為國師,每五十年加贈一個封號。

隱元隆琦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書法家。他將中國的學風思想,以及他蒼勁雄渾的書法風格帶到日本,孕育了日本書法史上的異卉,呈現圓明樸直的風貌,晚年,他愛模仿懷素寫草書,線條優美而不失剛勁有力,使得黃檗書風在日本大放異彩,歷久不衰。今日書道已經成為日本的國粹,而隱元的作品不僅在日本很受珍視,被當作寶貴的文化遺產,在全世界的博物館中也是收藏的珍品。

隱元禪師是臨濟宗高僧密雲圓悟(1566-1642)和費隱通容的弟子。是臨濟宗32世傳人。滿族征服神州大陸,明朝在閩台苟延殘喘,隱元禪師歷盡艱辛,在鄭成功船隊的協助下,1654年由廈門東渡日本,先後傳法於長崎,大阪和京都,建立了他的黃檗宗。當初在作東渡決定的時候,對長崎華僑的熱情邀請頗為感動,有詩「示長崎林居士」:

魚龍躍海國/捧日上扶桑/噓氣浪千尺/擎雲布萬方

因緣會合處/道義卻難藏/信到洞天曉/巖花格外香

新興的幕府權貴為他建造了一所宏偉的寺廟,就是京都府宇治郡太和山的萬福寺,與他曾任住持的福清黃檗山的萬福寺同名。這在當時的日本,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因為日本舉國正在實施不許建造新廟的禁令。其後一百多年,只有中國人才能擔任萬福寺的住持。

銀元龍旗隱元隆琦肖像。(取自https://ingen.arizona.edu/)
銀元龍旗隱元隆琦肖像。(取自https://ingen.arizona.edu/)

作為一個明朝的遺民,隱元禪師目睹故國明朝的滅亡,心中充滿傷感和無奈。他對故國有著深切的眷念,始終不忘延續中華道統。有一次,在說起明朝時,他曾當眾涕泣。隱元禪師也是一位詩人,留有數百首適宜用閩南語朗讀的詩。晚年寫了《松隱三吟》:

其一

妙在天生益強壯/老來跨海到扶桑/杖頭挑出新黃檗/眉底返觀老大唐

道義終身不可負/師恩永劫不可忘/聊通一脈貫東海/躁辣宗風萬古揚

其二

中華道統正中興/接收人天一路行/自利利他無量福/安心心得坦然平

單傳妙法彌今古/直截風騷奏大成/海外遙聞齊喝采/回車烈烈壯歸程

隱元禪師在得知故鄉的百姓經歷三重災害,死傷慘重的時候,不禁痛哭流涕。寫詩《三災並行有感》:

三災行此劫/鐵佛也悲哉/白骨盈城野/餓夫遍草萊

彼此逆相啖/吞聲不忍哀/昔因種殺盜/果熟豈能灰

繡閣籠煙冷/高堂聚糞堆/久練精兵者/長征老將才

閒中聊屈指/多半在塵埃/如何弗亟悟/久假未歸來

竟日峰頭望/雲愁鎖不開/幾番暗淚落/滴滴響如雷

性靜山河靜/心回天地回/干戈能放下/可上九蓮台

江戶遺留的軼聞和記載中,說到隱元禪師是位有神通的異人,能占卦,求雨,且有超能力。有位德國醫生描述了大旱災時,親眼看到隱元禪師主持了祈雨儀式,次日即大雨傾盆。隱元禪師在他懷念家鄉的詩中,也提到「神通無掛礙」:

臥遊幾萬里/一十五星霜/日寄新黃檗/夜歸古福唐

神通無掛礙/妙用豈尋常/隨處展玄要/宗風播十方

宇治的萬福寺是一所雄偉的建築。寺廟的格式和寺內佛像的雕刻,展示了十七世紀中國建築結構設計和工藝風格,宏偉堅實,在日本別樹一格。筆者在2002年受邀赴日講學,在小野和子和野村鲇子兩位教授導引下,往訪聞名已久的萬福寺,感覺上像是上了一堂中日文化交流史的課程,對隱元禪師弘揚佛法與華夏文化的精神肅然起敬。而這位日本的國師竟是立志保持並宣揚中華文化的中國人。

為紀念隱元隆琦禪師劃時代的貢獻,筆者寫了一首藏頭詩:

隱修黃檗渡東瀛/元氣來於志意貞/隆事今稱萬福寺/琦珍墨寶自崢嶸

今年美國亞利桑那大學佛學研究中心舉辦一連串研究隱元禪師的學術講座,在線墨寶展覽,茶藝表演和音樂演出。此次北美的紀念活動,是25年來首次對隱元隆琦及黃檗文化藝術做了深入研究和介紹。本校的紀念活動將延續一年,名為「紀念隱元及其創建的黃檗傳統」,旨在探索隱元的非凡人生,他所開創的黃檗宗教傳統,和文化藝術上的成就,以及在日本的影響。他的成就是宗教和文化跨國轉型的重要範例,值得學術界重視。活動的資訊見於網站:http://ingen.arizona.edu

(作者為美國亞利桑那大學榮休教授,《從詩經到費加洛婚禮:東西歷史文化漫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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