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90年的資產泡沫崩潰開始,日本經濟進入持續低迷。在2009年,朝日新聞提出了日本「失去的20年」的說法(The Lost Decades):日本在1990-2008時期的年均GDP增長徘徊在1%左右,顯著低於其他G7盟國。2013年,安倍帶著他的「三支箭」引領日本經濟走向復甦。然而直至2020年,安倍經濟學收效甚微。經濟增長尚未復甦,龐大的支出已經讓日本政府「債台高築」。一份來自聖路易斯美聯儲的報告更是道出了21世紀日本的無奈:1990年以前,日本的人均GDP每14年翻一翻。1990年以後的日本,則需要80年。

01從流動性陷阱到量化寬鬆

「三支箭」的第一支,也是安培經濟學的最核心,是寬鬆的貨幣政策,即通過政府的大規模資產購買向市場注入流動性,以刺激實體經濟。類似的「量化寬鬆「政策在2008年就曾被美聯儲使用,然而學界至今對於量化寬鬆的利弊褒貶不一。基於文化和歷史經緯的差異,日本遠比美國更易陷入所謂的」流動性陷阱「(Liquidity Trap)。當貨幣的供給提高時,貨幣的「價格」即利率,隨之降低。低利率環境降低了投資的資本收益,於是對流動性(即將資產轉換成現金的容易程度)的偏好讓國民手中的錢袋變成了「黑洞」。相比於帶風險的低收益,國民更傾向於幾乎零風險的儲蓄。這種保守的行為大大抑制了貨幣的流通和對經濟的刺激作用,這就是所謂的「流動性陷阱」。長達20年的經濟低迷以及趨於保守的東亞文化更易促生日本國民保守的消費和投資行為,從而限制貨幣政策的乘數效應。

02高築的債台和貶值的貨幣

量化寬鬆和傳統的貨幣政策最大的不同就是政府介入的方式和程度。傳統的貨幣政策著眼短期,以市場的供需來緩慢,溫和的調控利率。量化寬鬆,即央行通過大量的從銀行體系購買中長期債券來向市場注入大量的流動性,更像是一劑「猛藥」。是藥三分毒,量化寬鬆的後遺症之一就是加深的資產負債表和居高不下的債務——大宗的資產購買往往需要政府發行更多的債務來扶持。在2016年,日本政府公債的總量達到了GDP的236.4%,全球第一。高居不下的高債務被諸多經濟學家認為是安倍經濟學的最大隱患。這也是為何三支箭的第二支是輔以機動的財政政策來降低負債率。

量化寬鬆的後遺症之二是貨幣的貶值。安倍經濟學的一種願景是通過加速日元的貶值來提高出口企業的競爭力。然而事與願違,日本的出口在短期(2012-2013年)並沒有顯著的提升。部分學者認為日本出口的停滯是由於外部需求的不足,另一些則認為是匯率對出口的影響並非立竿見影,而需要長時間的慢慢滲透。

03耐人尋味的第三支箭

相比於明確的貨幣與財政政策,安倍的第三支箭——「經濟結構性調整(Structural Reform)」頗為模糊,也往往被人忽略。然而筆者認為這看似模稜兩可,捕風捉影的最後一箭,才是安倍最寶貴的遺產。前兩箭的貨幣與財政政策可以被比喻為對症下藥,講究的是穩準狠。類似的政策在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屢見不鮮,且往往有奇效。原因就在於對病疾精準的診斷。近100年來,美國每一次的經濟衰退和低迷都有相對明確的誘因,諸如次貸危機,互聯網泡沫等等。如果把美國經濟比喻為人的話,也許她不會有很長的健康期,但是一旦發病,醫生可以很快的找到病因並且拔除。健康——生病——治病的過程也就形成了一個個的經濟週期。

當下的日本,則更像一個亞健康的人。長期的經濟低迷甚至讓人找不出癥結。既然無「症」,如何下藥?盲目借鑒別國的政策無異於惘然吃藥,往往得不償失,這也解釋了安倍的前兩箭的效果為何差強人意。與其急病亂投醫,還不如從底層,從結構,從根源出發,進行穩步的「調理」。舉一個例子:結構性調整的重要一環是提升勞動生產率,並通過產業調整鼓勵婦女和老人加入勞動力。這一政策符合了兩個經濟學的底層邏輯:資源和稀缺性。眾所周知,日本是長壽國家,人口結構趨於老齡化。老人和婦女就業的提升無疑大大提升了國民生產要素。儘管中國已經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然而日本在諸多領域依舊保持著無可替代的創新能力。如何調整島國稀缺的資源的配置,來最大程度的發揮這種創新力才是經濟復興的關鍵。

1987年,日本經濟學家野口悠紀雄在雜誌上刊登了自己的文章,標題就是《用泡沫而不斷膨脹的土地價格》。
1987年,日本經濟學家野口悠紀雄在雜誌上刊登了自己的文章,標題就是《用泡沫而不斷膨脹的土地價格》。

04結語

在一些社科學者眼中,日本所失去的「那些年」其實是一個相對概念。2022年7月4日, 在日本著名PR公司「井之上公共關係公司」成立50週年的酒會上,東京大學的伊藤元重認為日本所失去的30年是相對於中國的同期高速發展而言的。那麼低速發展是否等於失去?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日本的前財務省副大臣柛原英姿認為日本在這30年中褪去了浮躁,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先進國,反而無需過度執著於追求GDP增速。格局打開,不到10年的數據,很難對安倍經濟學的成敗蓋棺定論。讓箭,再飛一會吧!(作者為美國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本文來源《海外看世界》,授權中時新聞網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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