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崩潰的阿根廷在日前舉行第二輪總統決選,53歲的經濟學家米雷伊(Javier Milei)以56%得票率,擊敗代表現任執政團隊的經濟部長馬沙(Sergio Massa)。即將在12月10日就職的米雷伊,還沒上任就以阿根廷「美元化」的激進主張驚動國際,後續會牽動何等的政經蝴蝶效應,值得密切觀察。

現為極右翼國會議員的米雷伊,從政資歷僅有三年,過往以經濟學家的身分在阿國主流媒體高度曝光,是善於運用新舊媒體的網紅。他直至2020年才正式加入政黨,如今卻以「阿根廷川普」之姿打敗群雄,獲得逾半數的選民支持。

面對米雷伊的突然崛起,所有政治領袖都應警惕,阿根廷經濟與金融崩潰、通貨膨脹一路飆升至143%,導致選民對現有的政治人物徹底失去信心,「放手一賭」成為主流民意。明年將是全球超級選舉年,民心思變而顛覆選舉的戲碼,恐怕不會只在阿根廷上演。

值得我們進一步討論的是米雷伊提出的「美元化」政見,亦即放棄阿根廷披索,以徹底美元化來解決外債高築、經濟崩潰、通膨飆升等惡疾。伴隨美元化政策,還有一連串徹底經濟自由化改革,包括大砍政府部門與公務員,減稅與刪減政府財政支出,目標是減少約當GDP 15%的政府預算,還要把阿根廷航空公司、石油公司等國營機構全數民營化。米雷伊統稱他激進的經濟改革方案是「電擊療法」(Shock Therapy)。

米雷伊自稱是奧地利學派的經濟學家,主張徹底減少政府管制、保護私人財產。奧地利學派與美國主流的芝加哥貨幣學派分庭抗禮,都捍衛自由市場的資本主義。米雷伊認為兩任之前的總統馬克里推動經濟自由化的路線正確,「只是外資來得太晚、太少」,猶如飛機推力不夠才讓經濟改革未獲成功,而繼任的費南德茲又回到政府大量補貼、放棄市場機制、外匯重重管制的裴隆主義老路,才讓阿根廷經濟陷入深淵。

任何改革方案都必須包含貨幣改革,歷史上的貨幣改革案例很多,舊台幣四萬換一元新台幣、土耳其里拉直接刪除舊幣後的六個零,一百萬舊里拉換一元新里拉,阿根廷也在1990年代經歷過一萬元舊幣換一元新披索的貨幣改革。不過,歷史上的貨幣改革大多難逃金圓券的宿命,刪掉六個零的新貨幣很快又陷入貶值的惡性循環,因此,米雷伊決定釜底抽薪,直接選擇美元,向全世界的外資展現破釜沉舟的決心,手段極端、卻是終極解方。

徹底美元化、再配合國營事業民營化出售股權、降稅、減少政府干預,以及解除外資投資限制,米雷伊等於將國門全開,讓外資長驅直入來重振阿根廷的經濟。用米雷伊慣用的極端語言來總結,他就是賤賣阿根廷的資產與人民,吸引外資重新入主來注入資金、從零累積資本與財富。

問題是阿根廷政府手中根本沒有美元,而馬克里與費南德茲政府向國際貨幣基金(IMF)借貸高達570億美元的援助貸款,讓阿根廷早已成IMF的最大債務國,如果米雷伊的電極療法可行,外界估計他必須在短期內引進超過500億美元的外資來「電擊」瀕死的經濟,但這是難以想像的目標。

徹底美元化的結果必然導致中央銀行功能弱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米雷伊,在競選期間將此一訴求極端化為「關閉中央銀行」。政治上,阿根廷央行成為貨幣貶值、通膨飆升的頭號戰犯,高喊關閉央行當然會吸引大量沒有知識的市井小民的選票。而在實務上,雖然放棄貨幣自主權的國家甚多,例如歐元各國放棄貨幣權,仍然維持獨立的央行,執行金融安定的任務,而採取美元聯繫匯率的香港,也有金管局執行穩定幣值的任務;依附在人民幣、英鎊等主要貨幣周邊的經濟小國,也幾乎沒有徹底關閉央行的案例。

米雷伊在選舉中走極端訴求,堅稱「關閉中央銀行沒有商量的餘地」,還早早就提名經濟學家歐坎姆波(Emilio Ocampo)為央行總裁人選,他給歐坎姆波的終極任務就是關閉央行。不過,在選前跟米雷伊一起罵央行的歐坎姆波,選後不到一個禮拜,就拒絕出任央行總裁,顯見米雷伊的電擊政策,理想喊得震天響,卻仍得回到現實世界解決柴米油鹽的問題。

經濟學家對於國家經濟政策大鳴大放,是世界各國普遍的現象,但是評論員走入廟堂,成為執政者卻極為罕見。阿根廷正在通膨狂飆、財政赤字不斷翻倍、經濟徹底失控下墜的急重症病危期,對第三世界經濟體有高度示範效應,排隊等著「美元化」的有一大堆中南美洲國家、外加已經「半美元化」的土耳其。躺在加護病房的阿根廷找來「怪醫黑傑克」開大刀,電擊手術的成敗攸關全球經濟安危,不可等閒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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