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美中對抗是鄧小平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中共遭遇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不僅是指北京官方講的「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歷史之變」,關鍵是美中兩強從2010年起逐步走近「權力轉移」的暴風圈、走向「修昔底德陷阱」的軌道、滑向「夢遊掉入戰爭」的邊緣。關鍵中的關鍵更在於美中的角色分別是現狀秩序的締造者和霸主國,中國同時是該秩序的受益者、規則修正倡議者,和「霸主下首極」。傳統權力轉移論只看到修正者不滿受益與地位不相稱而挑起戰爭,現在理論界也意識到霸主預期投入大而收益遞減,也可能先發制人。

美國前總統川普拆去了柯林頓以降,自由制度主義兼顧普世價值與恆屬獲益最大的想定,打破美中甚至盟友間過去「在逆差中合作」的模式,用貿易戰與保護主義正式觸發了「變局」。雖然拜登上台後,希望扭轉川普的「無差別制裁」,以聚焦非戰爭的衝突方式來「競勝」中國,無奈俄國總統普丁以不滿北約東擴為由,揮師入侵烏克蘭;以色列又超常規反擊哈瑪斯恐襲,造成平民與西方救援團體大量傷亡。雖然國內經濟指標暫時向好,各界愈來愈認為老邁的拜登難以解決地球上頻繁暴走的「犀牛」和「天鵝」,民主黨政權已是強弩之末,川普明年將風雲再起。

除川普本人,世上恐怕沒人知道美國要怎樣結束俄烏戰爭與以哈衝突,要怎樣經營北約與美英澳(日)同盟。不可預測就是川普最大的本錢,很可能再度登場成為北京「大變局」要對付的主角。那麼中國是否將因經濟蕭條導致國力前景堪慮、威權現代化模式導致形象不佳,而孤注一擲、冒險先發制人?前景理論(prospect theory)合理推測認為,預期後市看壞的行為者,會趁實力尚壯而反戈一擊,以避免未來更無力護持核心利益。不少西方「中國達峰論」(China peaks)支持者就是擔心習近平等自揣好景有限,將急於交出「偉大復興」的成績單,現成的考試科目就是台灣。不過「達峰論」過於簡化,淪為鼓勵北京冒險的悲觀主義,低估了中國準備因應後拜登變局在累積定力。

達峰論看到中國崛起後經濟增長放緩,有「增量不足」的問題。但亦如美國資深中國經濟專家拉迪(Nicolas Lardy)所見,「達峰」的憑證─美元計算之名目國內產值轉下,本身並不可靠,因而過於低估中國的韌性。他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務》指出,美聯儲為了克服通膨而升息導致美元匯價上升,造成包括中國與日本在大國資產低估。實際上從2019年迄今,若各自用本幣計,中國經濟增長幅度仍高於同期美國之增長;這一判斷也為國際貨幣基金接受。其他包括通縮、消費信心不振、私營企業投資減少、房地產市況萎縮等數據,也要綜合考慮個別產品消費之消長、私營企業在總投資中的佔比、房地產在過去企業投資中的佔比等複雜情況,西方不宜因中國帳面達峰就志得意滿。

也因如此,雖然西方陣營在普丁的刺激與拜登的「揪團」努力下,疏遠中國不少,但重要國家除日韓外,法、德、西、荷、澳、紐首長仍絡繹訪華,保持互動。東協重要國家除菲律賓外,越南、印尼、泰國、馬來西亞等仍與北京熱絡互動,佐證在地智庫民調顯示中國正面形象已與美國並駕齊驅。在美國、印度提醒下,斯里蘭卡、馬爾地夫與一些太平洋小國還繼續其避險策略。當然,北京積蓄定力不能僅靠外交活躍;破除「達峰論」的關鍵應是「二十屆三中全會」能為定力提供何種保證和信心。而「馬習會」也是展示此定力的一個重要信號。(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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