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前,由台灣知名舞台劇導演、劇作家賴聲川擔任藝術總監的新劇《今生有約》,在上海順利完成首演。

他在劇中埋下一枚小小的「彩蛋」:「戲中戲」裡東北青年「江濱柳」和雲南女子「雲之凡」,老年在台北重逢。「我創造的這兩個角色,他們無法相守,對我來講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一個象徵,關於一整個時代,關於太多長輩們的分離與痛苦。」近日,賴聲川在位於上海的專屬劇場——上劇場,接受了南都、N視頻記者專訪,分享他所經歷的兩岸故事,吐露創作心聲。

中華民族在漫長歷史中,共同建設了包括寶島台灣在內的祖國疆域,共同書寫了中國歷史,共同創造了中華文化,共同培育了民族精神。賴聲川正是投身其中的一員。祖籍江西、成長於台灣的他,將先輩從大陸到台灣的故事搬上舞台,讓這些歷史一路北上,到廣州、到上海、到北京……讓大陸與台灣觀眾看見「共同、共通的中國故事」,守護兩岸同胞共同的精神家園。

●「在多年巡演中感受大陸」

兩岸同胞從來都是一家人,應該常來常往,越走越近、越走越親。

這也是賴聲川的多年心得。近日,南都記者在上海「上劇場」與賴聲川對談。一如既往地,他穿著一身樸素的深色衣褲,鬢角與鬍鬚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態度親近隨和。今年,他將迎來70歲生日,距離他第一次來到大陸,也已過去了32年。

成長於台灣的賴聲川對大陸不可謂不瞭解。他在大陸工作多年,走過許多省份。歷數起來,賴聲川直言,「在劇場間、巡演中,與大陸朋友們好玩的故事,已經可以寫成一本書了!」

1992年,賴聲川攜舞台劇改編電影《暗戀桃花源》到桂林參加金雞獎活動,這是他首次來到大陸,隨後他又去了深圳。「我在廣州也有親戚,每到廣州,就住在舅舅家裡」,賴聲川向南都記者回憶道。在他口中,這些旅途是一段「靜靜欣賞相似與不同的過程」。

「最近,我去了泉州,人們都說那是距離台灣最近的地方,我在那裡尋找台灣路邊攤上的麵線糊,沒找著。但是,我又從來沒有見過像泉州這樣擁有如此多廟宇的城市,我去開元寺、媽祖廟、關帝廟,如此平和的、舒適的氛圍,和台灣又那麼像。」賴聲川對南都記者一一細數。

賴聲川另一部知名劇作《寶島一村》的第一幕裡,剛剛遷至「台灣南部一個眷村」的眾人聚在一起,人人口說不同的方言,標準北京腔、天津話、巴蜀方言、吳儂軟語……

《寶島一村》劇照。(《南方都市報》)
《寶島一村》劇照。(《南方都市報》)

一個台灣劇作家,何以寫出如此多地道的大陸人物角色?

「沒有那麼難理解!」賴聲川笑道,「我們多年巡演,每去一次大陸都能深入感受到許多與台灣相同、不同的地方。」

「劇場文化」,是賴聲川「感受大陸」的一個視角:劇場新不新,不重要,台上台下關係好不好,才是他更在乎的。

「有一年,我們上午在廣州中山紀念堂演出,下午就到了廣西河池一個開放景區。我在那裡工作,但景區也要開放給觀光客,於是他們給我拉了一條線,我在線後的檯子上。」賴聲川說,在他伏案時,身後的旅行團導遊就向遊客們大聲吆喝著:「各位!請看我們這個中西合璧的建築……好!我給大家講講這位建築師……好!請看這裡,這是著名導演賴聲川。」

「我倒成了一個蠟像了!」賴聲川舉例說,「這麼多年在大陸的演出經歷,也就是我寫作、表演藝術學習、成長、交流的故事。」

今年1月,賴聲川在祖籍地江西省贛州市會昌縣牽頭建設的「會昌戲劇小鎮」,正式開放。他告訴南都記者,想把戲劇教育帶回老家。「大陸有越來越多的新劇場,但技術人員太少,尤其基層技術人員十分難得,我們很希望在會昌建設的戲劇技術學院,能為大陸戲劇發展帶來技術人才。」

「2019年,會昌退出貧困縣序列。它的未來是否可能與文化有關?來自這裡的年輕人是否可能將戲劇創作,視為未來的一個選項?我不知道。但我想努力把這個種子,在這片土地上種下來。」賴聲川說。

●「講述中華文化流傳下來的故事」

提起賴聲川,不得不提他最為著名的三部舞台劇《暗戀桃花源》、《如夢之夢》與《寶島一村》。事實上,兩岸歷史故事,影響、塑造了賴聲川延續至今的創作。

「有關這個題材,我是不需要去思考,也不需要去選擇的。我們這一代在台灣生長,面對的是一個十分重要且深刻的主題:我們的父母從大陸到台灣,有成千上萬的故事可以講述。這些故事,都是中華文化流傳下來的故事。幾十年來它的變化如何?」

就像賴聲川的表演工作坊成立後的第一部正式劇作《那一夜,我們說相聲》一樣,一項深蘊中華文明的民間藝術——相聲,突然在台灣沒落、消失,「好,那我就寫作一部劇本,這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不需要思考和選擇。」他舉例道。

另一個更為人所知的主題,是台灣「眷村」。2023年,《寶島一村》首演迎來第15年,但眷村,卻已逐漸從地理位置上消逝在歷史的煙塵中。

那是1949年後台灣當局為安置上百萬大陸赴台軍人和家眷所建立的聚落。「當時,『眷村二代』王偉忠(台灣電視節目製作人)帶著這個故事來找我,但我花了兩年時間才決定,將這個大故事搬到小舞台上,他『逼』著我思考,如何讓它『不變小』。」賴聲川向南都記者解釋道。

《寶島一村》就這樣誕生了,一個「比我們都更大」的故事、「上一代」的故事、兩岸的故事。「我們的祖輩父輩,不論在海峽這頭還是那頭,都辛苦地書寫了歷史。為何有那麼多紛爭,一些不必要的紛爭?」賴聲川發問。他筆下的《寶島一村》,成為比紀錄片更生動的記述。

讓賴聲川頗有感觸的是,在大陸,觀眾們會說,「台灣最後一個眷村,叫做《寶島一村》」。

他也直言,今天即使在台灣演出,許多年輕人也已經不怎麼瞭解眷村了。「『噢,我爺爺好像是眷村人』,這離年輕人已有些遙遠了。這樣一想,不能不說有一點淒涼。」賴聲川看到,「其中也有溫暖——我們至少有一部戲,一個重要的、也許將被歷史遺忘的話題,在舞台上活著。」

「就像你說的一樣」,賴聲川對南都記者笑道,「眷村的最後一盞燈,在《寶島一村》的舞台上被點燃了」。

賴聲川專屬劇場「上劇場」。(《南方都市報》)
賴聲川專屬劇場「上劇場」。(《南方都市報》)

●「看到大陸與台灣共通的情感」

《寶島一村》演出了三代人的故事,到第三代及以後,這批居民開始面臨「兩岸婚姻」的問題。直至今日,兩岸婚姻依舊受限於台當局對大陸配偶赴台定居的繁瑣規定,但賴聲川總認為,「應當寬鬆一點」。

「兩岸本來同屬一脈,怎麼區分得清楚?對我來講,很多問題要得出答案都十分容易,兩岸婚姻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賴聲川對南都記者說。

他更推崇交流的意義。今年4月,馬英九率台灣青年到廣東、陝西、北京等地尋根、交流。「他帶了20個學生來。不,應該每年兩萬個學生來大陸,兩萬個學生去台灣,兩岸的交流就是要『多』。我在大陸和台灣工作、生活多年,發現一個道理:兩岸關係,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們互相接觸後,你會發現沒有什麼問題不能溝通。」賴聲川說。

有華人的地方,賴聲川的劇作總是很受歡迎。但每一次他帶著新劇來大陸,還是有些忐忑。

2010年,《寶島一村》在大陸首演,第一站是廣州。他們在白雲一個會議中心演出。「那其實並不是一個很適合演出的地方,天氣也不好,下著大雨,交通不便,又是首演」,賴聲川對南都記者坦言,「我們也不知道廣州的觀眾會對這部劇有何反應。」

劇幕拉開,起先,席間非常安靜。那安靜讓賴聲川不安,又讓他充滿了希望,因為他能讀出背後的專注。觀眾們與故事越走越近,拋梗的地方他們開始笑,難過的地方他們一同傷心。「我們真想不到,演出結束時,整場觀眾都站了起來,掌聲持續了五分鐘。我們都呆住了。這是一種自然的愛,讓人感動。」

這個「出生」於台灣的故事,從廣州一路北上,一路轟動。

「《寶島一村》告訴大家,在台灣,有許多先輩過得很辛苦。在物質層面的辛苦之外,還有一種內心的辛苦,就是鄉愁。無法歸鄉,卻又不得不抱揣希望堅持下去。」賴聲川講到這裡很是動情。

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兩岸同胞共同的精神家園。那年《寶島一村》廣州的首演,讓賴聲川看到了大陸與台灣同胞共同、共通的情感與價值,無論是誰,無論在哪兒。

「這是屬於我們共同的故事。《寶島一村》不只是個台灣故事,它(更)是中國故事的一個象徵。」

(肖玥/南都記者)

(本文來源:《南方都市報》、N視頻「心手相連向復興」系列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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