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星期我在義大利塔斯卡尼的小山村中。多年來,我總是盡量準時在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收拾行李,飛到比薩機場,然後驅車到這座海拔500公尺高、人煙稀少的小山村「休假」。今年,我終於覺得一成不變的假期有點無聊了。

我是個典型在台灣成長的孩子,渡假就是要去看世界,到那些沒有去過的地方;但歐洲人,尤其是傳統中產階級英國人的渡假方式,卻恰好相反。他們每年都到同一個地方去渡假,做同樣的事、吃同樣的東西、玩同樣的遊戲,講述著同樣的冷笑話。

在小山村村頂高處12世紀義大利古莊園裡,我其實是不該有太多抱怨的。但走在種植了二百棵橄欖樹的院子裡,看著今年似乎特別晚熟,果粒特別小的無花果,卻突然覺得無聊的不得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覺得這麼無聊了。跟絕大部分在生活中必需汲汲營營的人相似,生活像踏著腳踏車,只有不停的踩,唯恐一旦停下來,就會人車一起倒地。中年以後,這種感受更深,鎮日只有忙不完的事,哪有時間覺得無聊。現在,時間在我的手中,我卻無聊到不知道該做什麼?

今年山中的天氣也很奇怪,秋天的腳步似乎來的比往年早,半山的樹林已轉黃,小山村的空氣中充滿著涼意,夾雜著出其不意的大雷雨,一點都不像是記憶中熟悉的地中海夏日。

如果你問一個埋怨好無聊的青少年,為什麼無聊,答案可能是:「沒事可做。」。小山村沒有網路,不能上網;手機訊息收不到訊號;別莊裡沒有電話,也沒有電視。我的腦子裡卻有著一堆放不下的新聞事件,敘利亞、埃及、薄熙來案等,亟欲了解這些事件的新進展。可是,在這個與現代訊息隔絕的小山村裡,卻什麼都不能做,或者,不能做什麼。我深感自己被困在這座古老的莊園裡,無奈又 無聊。

比手畫腳的比這種感覺告訴在院子中工作的老園丁羅貝多,他不解的說,「可是,妳到這裡本來就不是要做什麼的呀!妳是來休息的,妳不是來坐牢的。」

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中,主角丹麥王子哈姆雷特告訴他的朋友羅森克蘭和蓋登斯耶: 「丹麥是一座監獄」,羅森克蘭回答說,「那麼,世界就是一座監獄」。法國羅曼蒂克派詩人則給無聊一個細膩的形容: 「ennui」,出生在英國的愛爾蘭女作家瑪瑞亞艾奇沃思,1806出版的小說「ennui」,描述上層社會生活的無聊感,迄今讀來仍令人覺得嘲諷荒謬。

而西班牙人稱無聊為「aburrido」,西班牙友人說,這個字意指一個人可以無聊到像頭驢子一樣的「驢」,把自己困在一個百般無趣的情境裡。戲劇、小說文學和日常生活中,對無聊的描述與形容,不盡相同。但似乎都反應了一個共通點,無聊是自找的。如同莎翁戲劇中,羅森克蘭告訴哈姆雷特,「世界是一座大監獄」─如果自己覺得困頓無趣,找不到打開困境鑰匙,走到哪裡恐怕都一樣。

塔斯卡尼小山村假日的無聊經驗,最終還是被老園丁羅貝多一語道破:「妳到這裡來不是要「做」什麼的,只是到這裡、在這裡而已(not doing but being) 。」一定要做點什麼事的焦慮伴隨著無聊感而來,成為休假期間最大的挑戰。古羅馬詩人賀拉斯最為人熟悉的莫過於他的那句「把握當下」(Carpe Diem),英國作家艾爾斯在他的新著《賀拉斯與我》(Horace and Me)中則認為把握當下尚不足以形容賀拉斯的生活精髓,更應該是「活在當下」。不斷地追尋,不停的向前跑,無法放下歇息,可能真的使我們失去了珍惜當下,甚至享受無聊的機會。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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