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個日本群島中,平戶是最難抵達的地方之一。然而,從古代到近代,這個島嶼卻曾重複成為日本跟外國相交流的大舞台。

我向來覺得閱讀如戀愛:之前不認識的一個人,通過文字突如其來溜進心裡占據一個位置,之後長久成為人生的旅伴。我最近發覺:旅行也有時像戀愛。之前沒去過的一個地方,通過一次旅行成為人生的一部份,之後再也忘不了。

對它的愛是從古昔的西洋地圖上用羅馬字寫的地名開始的。在十六、十七世紀的歐洲人畫的東亞地圖上,與中國大陸隔海面對的島嶼,南邊有Ilha Formosa即美麗島台灣,北邊則有Firando即日本平戶。

平戶島位於九州長崎縣西端,如今要從東京過去,就由羽田機場起飛,在縣城長崎機場飛機降落以後,要麼坐車或坐船,非花上三個鐘頭到不了。可以說,在整個日本群島中,平戶是最難抵達的地方之一。然而,從古代到近代,這個島嶼卻曾重複成為日本跟外國相交流的大舞台。

與外國交流的舞台

比方說,從公元七世紀到九世紀,大和朝廷派遣往唐朝長安之使節即「遣唐使」,由現今大阪灣坐船出發以後,穿過瀨戶內海到九州北部,終於離開日本領土,往中國大陸啟航之前的最後一站就是平戶島。反之,他們要從中國大陸回到日本,進入祖國後的第一站又是平戶島。據說,以開創佛教真言宗聞名全日本的弘法大師空海,公元八○四年由此地赴長安取經,回到日本後第一次舉行了密宗儀式的地方,就是位於平戶島丘陵上,如今被稱為西高野山的「最教寺」。為紀念史實,平戶島北端的田之浦海岸,至今屹立著全日本最大,竟有十六公尺高的弘法大師石像,隔海面向著他在學問上的故鄉中國大陸。

又比方說,公元十三世紀,當元朝忽必烈要進攻東瀛,也就是日本歷史上所謂的「元寇」發生的時候,平戶島也成了血腥武鬥的現場。之後,從日本往朝鮮半島、中國大陸要反擊的「倭寇」中,顯然都有當地武士。

說到日本跟西方國家的交流,一般都說是1543年葡萄牙人坐的船隻漂流到現屬於鹿兒島縣的種子島開始的。該船的葡萄牙船員所攜帶的火器,對正處於戰國時代的日本,影響確實頗大。不過,乘坐同一艘船,在葡人和日本人之間當了翻譯的中國人五峰,真名叫做王直(?~1559),早三年即1540年就開始出沒位於平戶島西南方海上的五島群島,兩年後則在平戶領主松浦隆信的邀請下,以平戶為根據地開始了跨國貿易。那是葡萄牙人被明代廣東官吏允許在澳門居留(1557年)之前。總之,無論是十六世紀的南蠻(葡萄牙)人,還是十七世紀的紅毛(荷蘭)人,都在中國籍海商或海盜的引導下出現於日本領海,所謂海商和海盜之間,始終沒有明確的區別。

福建來的華僑子孫

比方說,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1604~1661)。他是福建南安出身的帥哥,早年投靠在澳門從商的舅舅,在那塊小歐洲學好葡萄牙語,受洗成天主教徒,據說還學會了彈西班牙吉他,不過那應該是他去西班牙統治下的馬尼拉,當上華人領袖甲必丹(編註:甲必丹(Captain)一詞,為西班牙人統治馬尼拉時期,對漢人領袖的稱呼)李旦(?~1625)部下時的事情。看歷史的來龍去脈,似乎是李旦繼承了王直在東海上擁有的權益,而鄭芝龍則繼承了李旦之權益的。恰如兩位前輩,鄭芝龍也在平戶島定居下來。不僅如此,他還娶了當地武士田川氏的女兒田川松,生下了後來的海上英雄鄭成功(1624~1662)。

值得一提的是,自從十二世紀,平戶島一直由所謂「松浦黨」即以松浦家為核心的武士團隊支配,各時代的歷史文物保留得相當好。所以,今天去平戶,我們不光能看到松浦家歷代掌門從政的城堡,曾相當於別墅、如今改為歷史資料館的「御館」,而且能看到五峰王直和甲必丹李旦的故居標誌。至於鄭成功的足跡,有位於平戶市區南方六公里的川內,擺放著媽祖像、鄭成功親筆書法作品的「國姓爺紀念館」以外,還有母親田川松在沙灘上忽然感到陣痛而生下他時抓住的「兒誕石」柱子、追悼他的鄭成功廟等等,好比他在東海、南海上稱霸的十七世紀前葉是剛過去不久的年代一樣。有趣的是,如今平戶島居民的姓氏中,仍有許多顯然屬於中國尤其福建血統的。例如,在國姓爺紀念館和廟宇之間,有出售現做「蒲鉾」魚餅的小商店,果然叫做「福海勇治商店」,不可能不是從福建勇敢過海來日本的華僑子孫吧?

(本文摘自作者新書《旅行,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大田出版)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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