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七十週年,無論是大陸、台灣還是香港地區的中國人,都因為對同一段歷史當中,存在不同的觀點引發了認同危機。在中國大陸,人們為了究竟是中國共產黨還是國民政府,在對日抗戰的過程中是誰扮演「中流砥柱」的作用爭得面紅耳赤。在台灣,大家則是為了究竟該跟著馬英九政府一起紀念抗戰勝利,還是應該與日本人一同譴責盟軍的無差別轟炸而爭論不休。

至於在戰時為英國殖民地,現在則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特別行政區的香港,也存在著該從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還是華籍英軍的角度紀念太平洋戰爭的歷史問題。一般而言,立場傾北京的建制派著重於強調香港淪陷後,由中共所扶持的港九獨立大隊於新界還有九龍地區從事的抗日游擊戰,並且忽略並貶低英國人的作用。

相反的是,主張香港自治,甚至於獨立的所謂本土派人士,則偏好以宣揚英軍,尤其是華籍英軍在香港保衛戰期間英勇奮戰,保衛家園的歷史記憶,來樹立一種有別於中國認同之外的國族認同。那麼,夾雜於建制派與本土派,曾經於太平洋戰爭期間以英軍身份參加戰鬥的老一輩香港人,又是如何看待這段令自己立場尷尬的歷史問題呢?

蔡彼得先生與當年他們擊落日機時使用的防空砲砲彈彈殼。(許劍虹攝)
蔡彼得先生與當年他們擊落日機時使用的防空砲砲彈彈殼。(許劍虹攝)

參加英軍的香港人

1922年8月出生的蔡彼得是道地的香港人,他的父親在何東家族開設的纜繩廠任廠長,家裡一共有十一個兄弟姊妹。根據戰前港英政府的種族隔離政策,香港的華人與英國人平常並不在一起生活、工作或者讀書,所以蔡彼得表示自己從小時候開始,就沒有懷疑過自己的中國人身份。尤其是對日抗戰爆發以後,包括他在內的絕大多數香港華人,都對飽受日本侵略的祖國同胞持同情的態度。

廣州淪陷後,時任香港總督的羅富國爵士(Sir Geoffry Alexander Stafford Northcote)頒布了《徵兵法》,要求在香港出生的年輕人,無論男女都必須要進入駐港英軍或者其他的民防機構服務,以應對已經準備將侵略目標擴大到歐美在亞洲殖民地的日本帝國。蔡彼得的大哥與兩個姐姐因此加入了負責救死扶傷工作的聖約翰救傷隊。

至於蔡彼得本人,則因為在溜冰場結識了一些在英軍服務的華人朋友,而於他十九歲的那一年,也就是1941年的10月做出了當兵的決定。不料,在鯉魚門接受砲兵訓練不到兩個月,蔡彼得就因為太平洋戰爭的爆發而硬著頭皮走上了戰場。在移防雞籠山砲兵陣地移防的過程中,遭到日軍飛機炸死的香港同胞屍體雖然已經被清除完畢,但是蔡彼得仍能夠看到轟炸後遺留下來的斷壁殘垣。

不過,在1941年12月13日的那一天,蔡彼得所服務的第17高射炮連成功擊落了一架出現在雞籠山砲兵上空的日本海軍九四式水上偵察機。回想起這段歷史,當時負責搬運彈藥的蔡彼得還是感到十分興奮,指出英國人將一整隻羊煮成了咖哩以獎勵他們。當時在雞籠山上共有兩門防空砲,其中一門高射砲由八名華人操作,另外一門則由八名印度人操作。

蔡彼得還記得指揮則兩門高射砲的,是一位名叫陳亨利的華籍軍士長。由於在香港保衛戰中的英軍官兵,幾乎來自於大英帝國在全球的所有殖民地,因此蔡彼得等華籍官兵,都有著一般兩岸抗戰老兵所沒有的特殊經驗,那就是要在充滿多元文化的環境下履行自己的軍人職務。對此,蔡彼得表示華人與印度同袍相處的還算十分融洽,英國長官對待他們,也不存在著什麼種族上的差別待遇。

儘管來自英國、加拿大、印度、澳洲、紐西蘭、緬甸與香港本土的士兵萬眾一心的團結在米字旗之下,英勇迎擊來勢洶洶的日軍,但是在英日雙方兵力懸殊的情況下,大英帝國的抵抗還是在1941年12月25日宣告瓦解。而蔡彼得等在英軍中服務的香港華人,也在港督楊慕琦(Sir Mark Young)向日軍第23軍司令酒井隆投降以後就地宣告解散。

雖然認同自己是中國人,蔡彼得仍以自己二戰的英軍服務經驗為榮。(許劍虹)
雖然認同自己是中國人,蔡彼得仍以自己二戰的英軍服務經驗為榮。(許劍虹)

加入英軍服務團

香港淪陷後,遭受日本憲兵隊強制收編的香港華人警察,還有大量因受到「大東亞共榮圈」宣傳,而與侵略者站在一起的幫會人士,開始協助日軍四處搜捕華籍英軍的下落。為了保障自身的安全,蔡彼得帶著老父親經由新界返回廣東避難。為了謀生,蔡彼得在廣州期間還當過兩個月汪精衛政權的和平建國軍。他表示淪陷區的生活條件雖然不好,但是因為沒有戰爭的緣故,大家日子還算過得下去。

等到形式稍微穩定了以後,蔡彼得返回了香港,並透過自己過去的英文老師張錦倫協助,同由人在廣東曲江的英國陸軍中校賴廉士(Lindsay Tasman Ride)領導的情報機構英軍服務團(British Army Aide Group)。蔡彼得主要的工作,是在金鐘及太古船塢一帶蒐集日軍維修船隻的情報,以提高陳納德將軍指揮的第14航空軍轟炸香港的精準度。

提起盟軍轟炸香港的那段歷史,蔡彼得回憶他常去活動的灣仔修頓球場就曾經為B-24投下的炸彈給炸出了一個大洞。而且在那個精準導引炸彈尚未誕生的時代,也難免會有無辜的香港市民在盟軍轟炸的過程中遭到誤擊而死傷。據蔡彼得回憶,大多數的香港人並沒有因為這些死傷而痛恨盟軍,因為日軍在早先空襲香港的時候,也奪走了不少的人命。

更重要的一點,則是與其死在盟軍的誤擊之下,香港人更難以忍受看到日本士兵必須要鞠躬敬禮的屈辱生活。因此凡是任何有血性的香港人,都打從內心的支持一切在港島、九龍與新界地區活動的抗日勢力,無論是英軍服務團還是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不過,蔡彼得卻也指出,主動替日本人效力的香港人也是存在的。

其中,曾經跟蔡彼得一同在第17高射炮連服務的張查理,在日軍佔領香港以後便積極的與台籍日本兵交往來換取經濟上的利益。在日本佔領下的香港,有大量台籍日軍進入日本憲兵隊服務。他們的工作,不是看管盟軍戰俘,就是替日本憲兵隊審訊與拷問抗日份子,因此留給港人的印象十分惡劣。身為英軍服務團一份子的蔡彼得,遇到台籍日本兵自然也是避之唯恐不及。

1945年9月,盟軍在香港中環勝利紀念碑前舉行勝利遊行,圖中可見代表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網路照片)
1945年9月,盟軍在香港中環勝利紀念碑前舉行勝利遊行,圖中可見代表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網路照片)

以國軍身份迎接抗戰勝利

令蔡彼得所沒有想到的是,有一次他在前往惠州向英軍服務團報到的路途上不幸與二十多名老百姓一起遭到在廣東活動的湖南地方部隊抓了壯丁,就此成為了國軍的一份子。在那支勉強可以被稱之為正規軍的散兵游勇中待了三個月,蔡彼得他們不僅連制服都沒有發到,還因為要躲避日軍的掃蕩而天天到處轉移,一點作戰的機會都沒有。

幸運的是,一位國軍的排長觀察到了受過英軍專業訓練的蔡彼得身手與其他被抓去當兵的活老百姓不一樣,決定偷偷帶著他脫離了那支雜牌軍前往惠州向賴廉士報到。沒有想到抵達惠州以後,他在英軍服務團的直屬長官人又剛好被調去了昆明。在遲遲無法回歸英軍服務團的情況下,他也只好將就的先進入惠州的陸軍獨立第9旅服務。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的消息傳出之後,獨立第9旅作為第4方面軍司令張發奎將軍的先遣部隊,開始往日軍控制的博羅方向發起進攻。由於日軍已經主動由博羅撤退的緣故,蔡彼得沒有機會在戰場上與日本侵略者進行面對面的戰鬥。不過,在經過一座村莊的時候,蔡彼得到是出面替一位遭到日軍殘兵強姦的中國孕婦止血,所以他認為自己也算是為國家民族做了貢獻。

大局底定以後,蔡彼得便向獨立第9旅辭行,收起了背囊返回故鄉香港。提到戰後初期香港的第一印象,就是除了懸掛米字旗的公家機關外,老百姓都家家戶戶掛出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迎接抗戰勝利。由此可見,中華民國政府與軍隊英勇抗擊侵略者,並且帶領中國成為世界四強的壯舉,確實令海內外所有華人感到與有榮焉。那段時間,也是港人中國認同最高漲的時候。

蔡彼得認為,香港保衛戰功勞最大的是加拿大士兵。(二戰退役軍人會)
蔡彼得認為,香港保衛戰功勞最大的是加拿大士兵。(二戰退役軍人會)

複雜的國族認同

在二戰期間當英國兵的蔡彼得,由於具備有別於國軍與共軍兩支不同「中國軍」的戰爭經驗,因此顯然符合香港本土派人士眼中的政治正確。然而,由於港英政府並沒有公平對待華籍英軍的原因,戰後一度進入香港華人志願兵團服務的蔡彼得做出了提早離開部隊,而且永遠不向女王頭像敬禮的決定。不擅長講英文的他表示:「我對英國佬沒有感覺。我替殖民地當兵,不是幫英國佬,是為香港。」

對中國人身份具備高度認同的蔡彼得,在國共內戰期間還參加過花式溜冰慈善表演活動,為東北的戰爭難民募款。固然,蔡彼得認可文化上的中國為自己的祖國,但是對於到底誰是在香港抵抗日本的主要力量,他的看法又與建制派存在著差別。至少看在接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他眼中,東江縱隊或許在情報蒐集與拯救盟軍飛行員有些許貢獻,但是卻始終是一群無法扭轉大局的烏合之眾。

現任二戰退役軍人會會長的蔡彼得,對於自己當年保衛香港的歷史仍感到非常驕傲。雖然他始終不認為自己是英國人,但是卻仍認為做為香港保衛戰主力的大英帝國軍隊之功勞不能被抹滅。蔡彼得表示,來自加拿大的士兵在香港保衛戰的過程中死傷最為慘重。所以既不是建制派,也不是本土派的他希望特區政府能一視同仁地看待所有為保衛香港而犧牲的盟國子弟兵。

(中時電子報)

#香港 #太平洋戰爭 #二戰 #英軍 #東江縱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