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流行一部日劇《搶救拿破崙之村》,描述一位東京的菁英公務員自願請調到偏遠的鄉村,希望活絡偏鄉,解決人口老化問題,讓日本傳統中美好的元素不至於因為現代化而流失。他必須對抗市長的陰謀(廢村後,賣給財團做為工業廢棄物堆放場)以及村民的抗拒變化的慣性。劇的結尾,他讓村人恢復自信,讓公務員重拾服務熱情,讓市長改邪歸正。看完全劇,令人熱淚盈眶。

這種劇情竟然會真實地發生在瀨戶內海,一個離東京坐高鐵要六小時才會到的邊遠縣市:香川縣高松市。由高松市遠眺出去有六個主島嶼,七個小島嶼,以及上百個不算島嶼的島。面臨的問題同樣是人口老化、居民外移、住屋破毀;各島即將面臨廢村的命運。留下來的人對人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求安靜終老而死。失去奮鬥的動力,使得各島更加籠罩著憂鬱的氣氛。

2000年,香川縣聽說越後妻有(日本新潟縣南部的農村)舉辦大地藝術祭,讓農村經濟活絡起來。於是邀請策展人北川富朗協助,同時借力福武集團在直島、豊島與犬島的資源,運用相當有限的經費預算,卻做出亮眼的成績。香川縣在2010年舉辦第一屆的瀨戶內國際藝術祭,隨後陸續再辦兩屆。2016年第三屆的觀展遊客預計將突破去年的107百萬,以15%成長。

瀨戶內藝術祭的創新帶來的不只是荒島的經濟翻轉,讓移民漸漸湧入島內,使原本外移的居民回流,島上因而漸漸恢復生機,更激勵島民的勤奮意志,拾回往日信心。如小豆島的一位媽媽所說:「聽到小孩的笑聲,就讓人有活下去的勇氣,對未來開始有所憧憬。」

藝術祭倒底在各島做了什麼,能讓如此多遊客願意來到這些「不方便」的島嶼?香川縣又是如何善用這些看似負面的資源,而締造了地域創生的奇跡?舉辦瀨戶內藝術祭背後所隱藏的又有哪些艱辛呢?這些奇跡會不會只是曇花一現?要理解這些問題,我們需要先梳理一下藝術祭的脈絡,看看到底在三個主要島嶼的策展設計。

直島:安藤簽名的地中美術館

直島的亮點是地中美術館,主角當然就是名建築師安藤忠雄。安藤不是科班建築系出身,還當過是拳擊手,剛出道時並不受重視,也接不到大的設計案。後來,一項來自大阪市住吉區的設計案使安藤一夕成名。住戶委託的設計是一個佔地僅14坪的長方形房屋。然而,安藤卻把它設計成看似封閉的狹長水泥方盒,還將屋頂打開,迎進陽光,讓空氣可以對流。只不過,下雨時在自己住家還要被雨水淋濕,備受爭議。但「住吉的長屋」讓安藤一戰成名,清水模(以清水混凝土模擬精細木模製造工藝)與簡約設計成為安藤的建築識別。

地中美術館沿襲他的設計風格,以清水模往地下蓋,在最後一層走道露出一道斜切面,讓外面光線穿透到室內走廊,讓人有窺視的感覺。相連結的還有風格相近的李禹煥美術館以及倍樂生(Benesse House)美術館。安藤還在一座湖邊設計了一座櫻花樹迷宮,風景怡人,當盛放時候,走入林中會因為賞花而迷路,可是卻不會緊張,因為怎麼走都走得出來。

直島公民會館是另一亮點,也是獲得日本建築大賞,三分一博志的作品。三分一博志利用這個計畫修復古建築,以現代建築技術重新賦予古宅新生命。整個房屋與室內運動場一樣大,完全不用電燈與空調。光線由屋頂隱密的長方形天窗引進,同時也帶動空氣的流通。除了島民的公共活動之外,這裡也是女文樂的表演場所。

文樂原是日本傳統藝術「人形浄瑠璃」,是一種人偶戲,像是布袋戲,原本是由男性操作表演。後來,島上的文樂一度絕跡,一直到1948年,由島上的女性復活此民間技藝,才繼續流傳下來。後來,一群女師傅因為海難而喪生,島上居民為紀念她們,取名「女文樂」。現在,藝術祭表演時小孩也會參與演出,「觀音顯靈」這類主題特別受歡迎。

點綴島上的,還有日本現代藝術家大竹伸朗的作品。他以「陋器建築」(Low-tech Architecture)聞名,不是建築師,而是裝置藝術,喜歡以各種奇異的廢棄物來裝飾房子。《舌上夢》以拼貼藝術去設計一家齒科醫院舊宅。《I♥湯》則是用異想手法改造一家風呂小店。

豊島:天降之水滴

豊島的歷史是沉痛的,過去政府曾經暗地與財團簽約,將工業廢料棄置島上,引發環境污染。現代政府採取補救措施,將廢料移到直島淨化處理,才平息眾怒。藝術,翻轉大家對豊島的不良印象。

進入港口時,有德國藝術家的作品《Café IL Vento》,作品名字很難理解《你所愛的,也會讓你哭泣》。其實,這是一間古宅翻新案,以黑白色系與曲線建構一種超現實的夢境感。我倒覺得這個作品可以叫做《你所看的,也不會讓你理解》。走進房間讓人眼花撩亂,有一種到了異次元的感覺,與古樸的外表產生巨大的落差。不當藝術品時,它是咖啡廳,也是酒吧。

「島廚房」是另一個受歡迎的景點,是改建島上一座民宅做為餐廳,原本是讓島民聚會,以當地食材來招呼客人。雖然食材新鮮,但這些鄉下菜色對都市人來說缺乏吸引力。於是,香川縣找來丸之內飯店主廚來協助設計菜單,運用當地食材做出五星級感的菜色,不只吸引都市人,更受西方遊客歡迎。「島廚房」也讓島上媽媽、婆婆有一起聚會,一起工作的機會,增添了生活的樂趣。

豊島美術館應該算是重頭戲,位於島上風景最優美的地方。這是普立茲克獎得主西澤立衛的建築設計,形狀彷彿天上落下的水滴,打在地上一瞬間的形狀。傳說有一位神僧掘地湧泉,從此豊島農耕興起,變成豐饒之島。水滴型的美術館的兩側各有一個大圓洞,讓館內與大自然相聯繫。

走入館內,遊客會驚訝的發現,裡面什麼展品都沒有,清蕩蕩的一片空間,令人一時不知所措。其實,藝術家內藤禮在館內安排了裝置藝術,就是水滴,隨著聲音與壓力,水滴會移動、凝聚、流入秘密的小孔中。剛回神,才發現遊客都默默地在「水滴」美術館兩側席地而坐,靜靜聆聽森林外的蟲鳴、鳥叫、鳶嘯。一不留心,一小時就過去了。走出館外,彷彿隔世,一邊走入田野之中,但心中卻還留在水滴之內,不得不欽佩西澤立衛注入建築的禪意。

犬島:鏡之謎

去豊島的人多會搭配犬島一日遊。這原本是鍊銅工廠,曾經為了經濟而破壞自然。島內工廠後有一整片的花崗岩被挖空,留下一池黑水。那是工業化的遺跡,也提醒後人,以經濟為名的開發而不顧自然,終將帶來遺憾。將犬島精鍊所廢墟起死回生成為美術館的是三分一博志,這個美術館也為他奪取日本建築大賞。

三分一博志的設計很費工,需要花很多時間了解當地脈絡,讓建築融入地景。犬島精鍊所美術館就隱藏在坑道之中,走入美術館必須經過一道黑暗的長廊,感覺出口亮光就在不遠之處,但走著、走著就遇到一面鏡子,轉個彎繼續走,又遇到另一面鏡子,那不遠的出口感覺上很近,可是卻一直走做不到。其實是建築師利用光的折射來點亮步道。

走進村落,會看到住宅藝術,也就是藝術祭推出的「藝術.家計畫」(Art House Project),一方面修復古屋,另一方面同時將請藝術荒神明香與名和晃平將作品放進這些古宅中,讓負值資產重生(古宅修復,因安全問題不能住人,轉變成藝術展示空間)。這項計畫背後操刀建築設計的是另一位普立茲克獎大師妹島和世,為小小荒島帶來春天(家計畫的中庭就是以春天繽紛的花朵作為設計主軸)。

小豆島:竹島之光

小豆島原來就是觀光勝地,以素麵、橄欖、醬油等土產著名。寒霞溪搭纜車看山景,退潮時刻去看「天使步道」沙灘,本來就是觀光客的例行景點。即使沒有藝術祭,小豆島早就已經有絡繹不絕的觀光客。

下船在港口,迎接海景的是韓國藝術家崔正化的作品:太陽的贈禮。這個桂冠形狀的雕塑品是由是100片黃金色的葉子所組成,每一片葉子刻印著島上小學生的夢想。兩項台灣作品出現在小豆島,格外令人矚目,也讓台灣文化部成為主要贊助單位之一。王文志的「小豆島之光」用大約五千支當地竹子,編織成一座大型圓頂建築。到傍晚,燈光透過竹屋發射出浪漫的光芒,成為重要地景。一位當地居民成為王文志的鐵粉,提到:「我從來不知道竹子可以做這樣的用途,小豆島上的竹林生長得非常快,快到侵佔我們的農地。王老師讓我們了解原來竹子可以用在美輪美奐的建築上。」

2016年的夏、秋季,另一位台灣藝術家林舜龍將推出新作品《穿越國境:潮》,在小豆島的海邊預計將放置196個小孩子的雕像,以海砂、紅糖、糯米與麻製作而成。每一個小孩雕像頸部會吊著一塊浮木,刻著所屬的國家,面對著自己家鄉的方向。這是很令人期待的作品。只是當地居民不解的說,潮起潮落萬一把這些雕像給沖壞了怎麼辦。這,好像正是藝術家的目的,不是嗎?

女木島:不在的存在

男木島與女木島相鄰,兩個島嶼都靠近高松港,平時是居民假日的海水浴場,通常會安排一天走完。女木島比較受歡迎,又被稱為鬼島,傳說是桃太郎與諸鬼戰鬥之所在地。不過,這其實是島民的幽默,讓自己的島嶼更有吸引力。一下船,會看到《海鷗停車場》,是木村宗人的作品。300隻木製的海鷗,整齊劃一的坐落在港口,隨著風會轉動,不知道是不是在彌補女木島上並沒有真正的海鷗。

女木島藉著藝術祭的機會也翻修了幾座老房子,其中一座結合了裝置藝術與餐廳,取名為《不在的存在》,學習島廚房,由都市裡請來一位青年主廚運用當地食材設計出新鮮的菜單。坐在古宅中,望著中庭的枯山水,白砂之間突然會出現腳印前行,卻不見人影。這不是鬼片,而是藝術的呈現,提醒著我們周邊有許多不容易發現的存在,讓我們靜下心來去發掘。

藝術祭持續營運的艱辛

瀨戶內海藝術祭借力大地藝術祭,成功的翻轉荒島的形象,創造大自然中觀賞美術館的新趨勢。不過,六年下來,藝術祭執行委員會也遇到三大挑戰,是決定藝術祭是否能持續下去的關鍵。

一、延續性:目前藝術祭的展品仍然以日本作家為主,其他國際藝術家的參與仍有限。雖然名為國際藝術季,但展品的水準依然有所落差,對觀光客的影響可能不大,但觀展者卻可能有所失落。此外,每個島嶼的特色還沒有完全跟藝術作品結合,引進太多的藝術品反而造成反效果。例如,小豆島的在地文化其實是棒球,因為島內學校打進甲子園,讓全島為之振奮,從此一遇到棒球季,全島休息看棒球賽。這樣的島文化如何結合藝術,讓島民覺得藝術祭不只是縣政府的觀光案內,乃是讓居民持續支持藝術祭的基礎。

藝術季相關的宣傳文獻多數仍是日文。中文、韓文及英文的文獻有限,對作品的解釋也略嫌簡略。這對觀展者造成門檻,不容易造成口碑效應。此外,大地藝術祭被媒體報導後,其他偏遠縣市也競相模仿,推出性質相似的藝術節,使得藝術祭主題開始缺乏新鮮感。未來香川縣如何帶入更多的國際藝術家,規劃更吸引人的主題,引入國際觀展者,將會是第四屆(2019年)藝術祭成功的關鍵。若是執委會能更積極尋求台灣文化部的合作,引進華人藝術家,或是整合亞洲藝術家社群,也許能讓藝術祭更具深度,也會吸引西方遊客來探訪亞洲。

二、周延性:這與配套措施有關。要將藝術展推廣到國際,打通陸海空的瓶頸是核心挑戰。就陸上交通而言,展覽品往往散布在島嶼各地,遊客雖然可以靠腳踏車做近距離的交通工具,但如果要由島嶼北方騎到南方,是不太實際的。島上公共巴士班次有限,如果錯過,可能就會影響一整天的行程。

就海上交通而言,島嶼跟高松港之間的交通雖已經改善許多,船班也增加了,但一過下班時間,便沒有任何接駁船。如果錯過了船班,旅客可能就必須要置留在島上,對於觀展者是一種心理壓力。到秋季,有些島嶼必須要由高松市區轉電車到不同的港口出發,對於語言不熟悉的外國旅客造成不便。國際遊客難以到達本島、高見島、栗島、伊吹島,藝術預算就會被刪,就可能形成惡性循環。

就航空交通而言,國際旅客必須靠飛機進入,但目前高松機場規模小,容納量有限,不時會造成飛機延誤,或因天候不佳必須轉到大阪機場降落,轉巴士再回高松。如何讓飛機航班穩定下來,是帶進國際旅客的關鍵。此外,藝術祭若能與高松市景點形成套裝行程,則更會有看頭。例如,高松市的栗林公園便是日本三大名園之一,但知道的人卻不多。然而,香川縣雖擔心遊客不足,但若是宣傳過頭使遊客變得太多也不是好事,反而破壞島嶼當地的生態。

三、即時性:香川縣的策略是透過藝術策展帶動觀光旅遊,藉此活絡偏鄉島嶼。讓新移民搬進島嶼,或者讓外移島民回流,是這項翻轉計畫的目標。香川縣雖然擬定新移民的支援計畫,但卻缺乏配套,像是就業問題及子女教育安排等。因此,藝術祭若是中途而廢,這些新移民的就業將發生困難。又如果搬進島內居住,小孩卻無法就學,最後移民還是會遷出。

縣政府也必須考量生態平衡,移居者會帶進大都市的先進技術,像是麵包烘焙。相較之下,島內居民所開的麵包店往往會因為缺乏競爭力而被淘汰,造成島民與移居者的衝突。如何讓兩者相輔相成,而不互為阻力,考驗著香川縣未來的智慧。

逆境的報酬

回顧六年,香川縣交出一張令人欽佩的成績單。由大地藝術節借將策展人,找來大量的日本藝術家移花接木,槓桿福武集團資源,借力國際知名建築師,以設計讓荒涼小島由孤島變成寶島,掀起跳島(hopping islands)旅行模式,成為文青的「潮聖」之殿。雖然瀨戶內海藝術祭的策展品質比起歐洲的藝術節還是有一段距離,內涵與底蘊也仍有進步的空間。但評價這個活動時,我們必須要從它是如何由困境中去翻轉來思考。

面臨資源稀缺時,香川縣這些日本公務員秉持著《搶救拿破崙之村》劇中主角的志氣,克服萬難,將阻力化為助力,將看似負面的資源活化,以巧計翻轉偏鄉。就如拿破崙所言,逆境中必然隱藏著比逆境本身還要巨大的報酬,等著我們去發掘。不過,當我們被瀨戶內藝術祭的故事感動之時,也千萬要注意,不是複製藝術祭的概念藉可以翻轉偏鄉。將瀨戶內國際藝術祭不加思索地搬進台灣,恐怕就要誤會拿破崙的逆境奧義了。(本文作者蕭瑞麟為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教授)

(中時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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