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恭喜》與抗戰血淚史

民國時代的老上海,誕生了許多膾炙人口的歌曲。(網路照片)

今天許多在海峽兩岸膾炙人口的年節歌曲,都與1931年到1945年之間長達14年的對日抗戰史有密切的關係。可能因為戰爭的日子實在是太困苦,許多音樂家們刻意在自己設計的抗戰歌曲上,納入了吉祥的曲調。等到日本投降,戰爭以勝利告終以後,這些歌曲就直接被中國人當作年節歌曲傳唱了下來。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由上海音樂人陳歌辛設計的《恭喜恭喜》。

陳歌辛膾炙人口的年節歌曲《恭喜恭喜》。

擁有「歌王」外號的陳歌辛,製作的歌曲仍廣泛流傳於兩岸三地與華人世界。(網路照片)

來自上海的左翼文人

《恭喜恭喜》的誕生,完全是為了紀念抗戰勝利而來,所以整個曲調是毫無疑問的喜氣洋洋。基本上光是看到以下歌曲,大概就沒有一個中國人認不出這一首歌:「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裡,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冬天已到盡頭,真是好的消息,溫暖的春風,就要吹醒了大地,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決定接受《波茨坦宣言》,向同盟國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傳到上海。在汪精衛政權統治下過了整整四年「亡國奴」歲月的陳歌辛,心血來潮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寫下《迎戰士》這首歌來歡慶抗戰的勝利。《迎戰士》背後表達的,是上海與南京淪陷區民眾歡迎國軍與盟軍收復失土的精神。

陳歌辛在得知抗戰勝利的消息後,第一時間寫下《迎戰士》歡迎盟軍到來,這首歌也為台灣的中華民國國軍傳唱。

這首《迎戰士》的歌曲,充分展現出了當年:「號角吹動,鼓聲隆隆,偉大的勝利多麼光榮,歡迎啊!歡迎!民族的英雄!請你接受我們的歌頌!八年的忍受與苦痛,得到了今天的成功,如今每一個中國人,抬起頭來挺起了胸!號角吹動,鼓聲隆隆。偉大的勝利多麼光榮。歡迎啊!歡迎!民族的英雄!請你接受我們的歌頌!」

接著,他又趁著1946年農曆春節之際,發表了看似是慶祝佳節,實際上卻描述中國人經歷了八年戰爭煎熬,終於苦盡甘來迎接勝利的《恭喜恭喜》。這首歌曲,不僅廣泛為國人接受與傳唱,而且在兩岸分治以後也沒有受到地理與政治上的隔閡,持續流行於大陸、台灣、港澳與海外的華人社會。因為這樣一首歡慶佳節的歌曲,陳歌辛在中國音樂史上得以名流千史。

與大多數創作抗戰歌曲的音樂家一樣,1914年出生的陳歌辛是一位標準的左翼文人,既痛恨侵略中國的日本,也討厭「背叛革命」,並且做為「資本家代言人」的國民政府。陳歌辛早年前往德國學習音樂理論、作曲與指揮。對日抗戰爆發後,他在中共地下黨員楊帆邀請下,於上海租界為由新華影業公司拍攝的愛國電影《兒女英雄傳》配樂。

伴隨著太平洋戰爭於1941年12月爆發,原本控制在英國與美國手中,被愛國人士視為「孤島」的上海租界為日軍佔領。提倡抗日愛國思想,同情延安的新華影業公司被併入汪精衛政權成立的中華聯合制片有限公司,開始推廣抗擊「暴虐米英」的「大東亞共榮圈」思想。曾經與中共合作過的陳歌辛,為汪精衛政權的特務組織76號逮捕,並且關押了整整三個月之久才被釋放。

從上海龍華機場出擊執行自殺攻擊的日本海軍256航空隊,曾經是陳歌辛寫歌讚頌的對象。(電影太陽帝國劇照)

為神風特攻隊作曲

出獄之後,可能是為了明哲保身,也可能是因為左派的反殖民主義思想而部份認同了日本的宣傳,陳歌辛轉而開始替日軍與汪精衛政權創作音樂。不過也有許多人指出,中華聯合制片有限公司名義上雖然替汪精衛政權服務,但是仍然以拍攝《鴉片戰爭》與《萬世流芳》等日本允許的反英或者反美電影,來間接灌輸抗日愛國思想。因此陳歌辛的行為,不能夠被簡單定義為「漢奸」。

然而在日本即將戰敗的五個月以前,也就是1945年3月,陳歌辛居然主動的替日軍神風特攻隊寫了一首名為《神鷲歌》的歌曲。此刻日軍在太平洋戰場上已經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幾乎沒有人懷疑日本戰敗只是時間上的問題。難道陳歌辛是一位只懂音樂,但是卻對世局完全沒有掌握的文藝人士,才寫了這首公然與即將戰勝的盟軍,還有重慶國民政府對著幹的軍歌嗎?

實際上,寫歌讚揚神風特攻隊的點子來自於上海《申報》總編輯陳彬龢。自1944年10月,日軍在台灣與菲律賓海域首度對美軍航艦戰鬥群發動自殺攻擊之後,陳彬龢便有了替神風特攻隊宣傳的打算。他從12月開始,公開徵求中國的音樂作曲家替神風特攻隊寫歌作曲。響應此一號召的音樂人非常踴躍,其中也包括了陳歌辛。

1945年3月5日,《申報》與日本帝國海軍聯合在上海外灘華懋飯店舉辦「神鷲讚美歌詞」應徵歌曲的音樂會。在典禮上,陳彬龢公然讚揚日軍在戰場上抗擊美軍的表現.並且將他們與中日兩國古代抗擊異族入侵的民族英雄相提並論:「遠在670年前,元兵由蒙古襲擊日本,忽起狂風,將元朝兵船吹倒海中,元兵10萬之眾,生還僅三人,當時日本名之為『神風』。『神風特別攻擊隊』的名稱由此而來。」

歷史上的神風特攻隊照片,由於派年輕人駕機實施自殺攻擊看在任何有基本判斷能力的人眼中,都是在扼殺日本戰後復興的希望,因此陳歌辛寫歌鼓舞這個政策,是否背後有更多的考量?值得商榷。(網路照片)

日軍艦隊報導部長松島大佐,也呼應陳彬龢的發言,將神風特攻隊的行為比喻成「孔子所謂殺身成仁的愛國精神」,以煽動淪陷區居民心中的大漢種族主義。發言結束後,陳歌辛便上台親自指揮了《神鷲歌》的演奏,引起了現場汪精衛政權與日軍將領心中的強烈共鳴。這首《神鷲歌》,將即將落敗的日軍描寫成了亞洲人,甚至世界弱小民族抵抗「白人帝國主義」的化身。

除了強調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的正義性,《神鷲歌》還鼓勵神風特攻隊的飛行員在未來的戰鬥中,一定要百發百中,徹底發揮一人一機,一機一艦的龐大戰果。其歌詞如下:「風神風兮我武維揚,百戰百勝兮太平洋,美虜束手兮戰力強,威加天南兮黃人之光,神鷲振翼兮每發必中,摧枯拉朽兮戰血紅,協力同心兮海陸空,健兒身手兮個個英雄。」

當時美國是中華民國最重要的盟友,鼓勵日軍到戰場上多殺一些美軍,是否可以證明陳歌辛純粹是想要賣國呢?從1944年底開始,美軍B-29轟炸機與P-51野馬式戰鬥機已經開始進入上海空域,空襲當地的日軍目標。是否美軍在空襲上海的過程中難免造成民眾死傷,導致陳歌辛對美國產生了怨恨?要解答這個複雜的問題,可能還是要從日本人的角度去看待。

或許從鼓勵「一億人總玉碎」的日軍高層角度來看,他們肯定會為有那麼多中國人支持自己的政策感到窩心。可是若根據《永遠的0》等描寫基層神風特攻隊人員心理的文學作品來看,這個瘋狂的政策不僅在瘋狂消耗日軍飛行員的,而且若盲目的推行下去,日本就算不亡國滅種,也將要失去大批能參加戰後重建工作的年輕人。

由於陳彬龢與陳歌辛都已經去世,這兩人是否有這種鼓勵日本人主動出擊,並且藉美國人之手消滅的「陰謀詭計」,可能是永遠沒有人能解答的問題了。或許他們真的只是隨波逐流,在日本人的統治下不得不靠讚美侵略者來維持生計。只是從《神鷲歌》傳達出來的感情,居然與後來的《迎戰士》完全不相上下的情況來看,「合作者」與「抵抗者」的角色,很多時候還真的就只差在一念之間。

大躍進的受害者,陳歌辛撐過了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但是終究沒有活過瘋狂的毛澤東暴政。(網路照片)

反右與大飢荒的受害者

陳歌辛在抗戰勝利來臨之際,從歌頌神風特攻隊搖身一變成為歌頌盟軍,是否有經歷過重大的認同轉變?還是只是純粹為了求生?這個問題恐怕也是永遠找不出答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即便作出了膾炙人口的《迎戰士》與《恭喜恭喜》,也沒有辦法幫助自己躲避國民政府的漢奸指控。但可能是因為罪行實在是不大,而且在社會上又具有高知名度,陳歌辛只被關了七天就被釋放了。

雖然沒有遭受到太大的磨難,但是這樣一關可是讓陳歌辛與國民政府徹底決裂了。他前往香港投靠了周恩來的左右手,曾任《新華日報》代總編輯的夏衍。1949年1月31日,北平隨著傅作義將軍的投共宣告「和平解放」。曾經替神風特攻隊與盟軍寫過歌曲的陳歌辛,又再度作了一首《北平來》的迎接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到來。

五個月後,夏衍隨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野戰軍司令員陳毅一起進入中共控制下的上海。他被任命為上海市委宣傳部長,並邀請人在香港的陳歌辛回國,為昆侖電影製片廠作曲。然而在強調無產階級專政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習慣於創作《玫瑰玫瑰我愛你》與《漁家女》等「小資本主義情調」歌曲的陳歌辛,終究還是因為政治不正確而被共產黨盯上了。

1957年大陸爆發「反右派運動」,曾經在汪精衛政權、國民黨與共產黨統治下生活,並且替日軍、國軍與共軍都寫過歌曲的陳歌辛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沒有上毛澤東「引蛇出洞」的當,拒絕對中共進行任何批判。然而早年他曾經合作過的地下黨員楊帆,卻因為曾經代表中共社會部部長潘漢年與日軍聯繫的事件東窗事發,而被毛澤東下令關押滅口。

楊帆的入獄,讓中共找到理由整肅與其有過密切關係的陳歌辛。陳歌辛先是奉命停止工作接受調查,然後中共又以其最後成名曲《梅花開咯》有歡迎國軍打回大陸的嫌疑,把他強制送到安徽白茅嶺農場強制勞動。成長於上海,從來沒有吃過苦的陳歌辛,最終因為受不了大躍進引發的大飢荒,於1961年1月25日活活餓死,結束了複雜的一生。

《玫瑰玫瑰我愛你》不僅流行於華人世界,也受到許多西洋音樂人喜愛,但是陳歌辛卻因為生活在鐵幕下的大陸,無法到海外接受自己應得的榮譽。

在一代「歌王」離世18年後,中共宣佈走向改革開放,再度融入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伴隨著台灣與港澳演藝人士源源不絕的返回大陸進行文化交流,陳歌辛的歌在內地也被解禁。海峽兩岸的中國人們,不約而同唱著陳歌辛的《恭喜恭喜》慶祝新年,唱著《迎戰士》紀念抗戰。生活在台灣與大陸的老上海,到了晚年也撥放著《玫瑰玫瑰我愛你》與《漁家女》回憶自己的青春歲月。

至於他曾經替神風特攻隊寫歌,乃至於遭到中共迫害的歷史,已經在兩岸和諧的歷史與政治氛圍下被徹底遺忘了。那麼到底後人該如何定位陳歌辛呢?是愛國的左派文藝人士?替日軍寫歌的「文化漢奸」?還是想要復辟資本主義的「歷史反革命」呢?持不同立場的中國人,會給陳歌辛貼上不一樣的標籤,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最中成為了大躍進的可憐受害者。

而從他可以毫無心理障礙,投入大量情感對彼此之間相互對立的日軍、國軍與共軍寫歌的情況來看,更精確的說法可能是「音樂人無祖國」。畢竟藝術家的任務,本來就是製作能夠流傳後世的精美藝術品,替政治服務最多也不過是自己求生存的副業而已。不過因為這首《恭喜恭喜》,陳歌辛還是給中華民族的後世子孫留下了一個珍貴的遺產,相信他在天之靈已了無遺憾。

《恭喜恭喜》歌詞

每條大街小巷

每個人的嘴裡

見面第一句話

就是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冬天已到盡頭

真是好的消息

溫暖的春風

就要吹醒了大地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恭喜恭喜圖片

恭喜恭喜圖片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浩浩冰雪融解

眼看梅花吐蕊

慢慢花也活絡

聽到一聲雞啼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經過多少困難

歷經多少磨練

多少心兒盼望

春天的消息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中時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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