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父親從西螺買柴板回永定途中,是否像日崧叔那樣心神渙散得掉落柴板,是否向哪個永定鄉親哭訴喪子之痛,但我確定他從沒在家哭訴我大弟是「彼隻狗仔」。我也確實記得,大弟入土的第二天早上,母親猶弓著身軀在眠床哭,父親煮好早飯喚她起來吃,她仍只是哭,哭,哭…。父親嘆口氣,無奈的說:咱先去吃。

默默吃完後,父親在洗碗,日崧嬸來了,一見父親就彎下半個身軀:「日長兄,真失禮哦,沒治好恁阿輝。」

她從掛在手腕的碎花布袋取出三朵手掌大的黃爪桃放在飯桌上,又打開包袱取出六粒查某李仔,摸摸我的頭說:「阿月仔,這查某李仔過幾天卡軟才好吃,這黃爪桃今仔日才開的,妳鼻一下,足芳呢。」說完轉問我父親:「咦──,素桑呢?」父親說:「在房間。」 日崧嬸捧起三朵黃爪桃,說要去送給她。

進了房間,聽到的仍是輕輕的啜泣。

「素桑,玉華來了。」父親說。

母親依然像一尾蝦子,沒動一下,也沒講話。

日崧嬸爬上眠床,跪行至她面前,「素桑,汝上愛鼻這黃爪桃,汝看,我挽三蕊來呢,汝鼻卡久咧,人就卡──,卡爽快啦…。」

母親仍然啜泣著,日崧嬸輕輕拍著她肩頭。

「素桑,真失禮哦,沒治好恁阿輝,汝欲起來吃飯哦,有吃才有力…。」

──嫁來永定一年多的日崧嬸,台灣話越來越輪轉了。

初六開市那天,吃過早飯,父親去後菜園摘了三個尾巴轉黃的木瓜,母親切了一長條年糕,十點一過就帶我出門,說診所如沒開就繞去酒窖仔。

「酒窖仔」,大門朝南,面向應昧叔公的大片稻田。後門圍牆朝北,一牆之隔的紅磚房面向永定路,是日崧叔的診所。母親會日語,有時帶我去找日崧嬸,教她講台灣話,也去酒窖仔幫她折草茵。父親笑稱母親是「西螺美人」,日崧嬸是「日本美人」;她比我母親矮,但我覺得她的眉毛比較黑,眼睛更大更亮,聲音也更好聽。──新輝走後,母親失聲一個多月,新民走後,日崧嬸是否也失聲了呢?(待續)

(中國時報)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