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再度在台北展覽,這回,妻去看她收藏的雙馬圖,妻是多麼愛她那幅畫,總說逃難時,她最想帶的三樣東西是聖經、詩經,和常玉雙馬圖。我呢?我什麼都不帶,甚至連帶自己都不。

我去看那裡消失的人、蕭索的人生,和在悲劇懸崖邊緣來來去去的悲劇──或者還有喜劇。

進入展場,100多件作品,水彩、油畫、版畫、素描、水墨……,每一件尺寸都不超過五十公分,細碎地散布在多轉折的空間。據說這次展覽是要觀眾「回歸藝術最單純的情懷」云云。並沒有什麼特別用意,我聽了莫名地笑了起來。

有一幅畫投入四周九張鏡面,是另一種晚唐詞人溫庭筠.菩薩蠻的「照花前後鏡」,我浮現出某個盲眼詩人的話,他害怕鏡子,可無限複製的東西,唯一而無數,「花面交相映」,令人心駭骨驚。

一幅1930年紅墨、橡膠版畫《鹿》映入眼簾。那是隻悽惶無依的鹿?另一幅水墨、紙本《頭像》,分崩離析,不成圖形。我悚然心驚,眼前這人的悲劇緣自他是個頹廢而無用的人呀!是那種有提出問題的敏銳,卻無解決問題能力的無用。我不也是這種人?我踩在自己愚蠢的頭顱上。悻悻然想離開。音樂兀自縈迴,從皮膚進入。

另一個不在場的人影在我眼簾晃動,那漸漸老去、黑貓般神祕的女子。今天她沒有來,只有影子不時出現在各個角落,連接起來,就是一場瀰漫著金鼓齊鳴的、寶藍色的雨霧。

五十年代,這位神祕女子的父親,領導著一群空軍精英,專責空投運補及情報偵蒐,權傾一時。家中冠蓋雲集,賓客盈門,他無疑是個捭闔縱橫、壯志雄心的有為之人。六十年代中期,又被委以另一更高職位,不料,再兩年後,遭羈押、投入牢獄。

庭前冷落車馬稀,當時未經世事、荳蔻年華少女的她,幾乎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夕之間忽然長大、成熟,或者說,其內心中有哪一種東西被壓軋,停止了生長。這成為她的幸,與不幸,她被迫造一座自己的失樂園。

她成了一個影子,或是替身。這也是做為一個名人之後的代價及悲哀吧?她脣角及眉眼神情雖有傲岸,但連這分傲岸也泰半不屬於她自己的。

「她父親是隻受傷的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她,我在她身後看到另一個人,我忖度著:「那她自己,又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我還來不及尋覓出她的生命座標,她取出常玉畫冊。據說,長年經營畫作收藏,常玉是她的最愛之一,愛的攀求與失落,是常玉終生的內在形象。莫非,這位畫家的不幸,反倒成了她的逆向的慰藉及象徵?

脣型薄,如翼,如弦月,五官有稜有角,一旁的我,瞄了她一眼,眼前的她頗有凱薩琳‧赫本的姿影,稍顯冷漠,但無礙其隱微而尖銳的美貌。她的脣緣,影綽綽喻指著某種不自覺的自我防衛機制下的忍情。她把情感投注在一個相當安全的死者身上──常玉,以避免自己再次受到人世的斲傷。常玉竟是她此生的餘瀝。

俯身凝睇妻帶去的版畫雙馬圖,她眼神乍然迸出對應於藝術世界的星芒,但隨即拐進以現實條件為考量的領域。

「妳這張比較厲害。」她用長而硬的手指比劃,有肉的骷髏的手指,指著雙馬圖角落:「除了一般的落款以外,這裡有他畫的圖章。」

歛藏而細銳的眼神是她另一個印記。這分眼神同時也隱匿著近乎神祕的折磨。政治官宦之家轉向藝術的領域,藝術在現實和非現實界之間,倒成了她避風的港灣。

即使談論著藝術,她依然無法一改其資質地,不時表露出豹的替身的姿影,某種專斷及跋扈,埋藏在世俗的應對語氣裡。她「建議」妻重新裝裱這幅畫,並作防酸處理。她也許無意支使誰、輕蔑誰,但其潛意識裡,她身不由己。

她是雷馬克《奈何天》裡另一個因絕望而更絕決的女子。那是一種曲折如河灣的、防禦性的絕望。她的絕望無人察覺,甚至連她自己。

我最後跟她禮貌性握手告別,有肉的、比骷髏更堅強的手指。「一個穿著中古時代盔甲的美人。我心裡浮現出這樣的一句話。不知怎麼,隨著這句話作為引子,《奈何天》女主角莉漣在試衣間試衣的情景再一次次湧現:

「……那些影像則報她以沒有笑容的微笑。她們是憂鬱的,又緊靠在一起,彷彿她們是生離死別的姊妹們,從沒有想到彼此還能再度重逢。現在,他們好像是在夢境中相見,各帶著沉默的悲哀 ………寬大的外衣使得她的身體不是真實存在著的,還有那短馬甲,似乎是象徵著黃沙烈日,與猝然降臨的死亡。」

她跟妻,跟我,一一道別,朝停在路邊等候的私家轎車走去。她的私家車駕駛趕緊恭敬地下來接她。短馬甲、黃沙烈日……。我默默而虔誠地祝福著她,也許,我們每個人都各有自己的絕望,惘惘的什麼總不時威脅我們,每一個人也都死過無數回,但盼願那猝然降臨的死亡再也威脅不了世上任何人。

嫵媚、美麗,光亮……,莫非,總隱藏著無限輪轉的逆反的另一面,我能懂得這些,就像是光造就了黑暗,黑暗再造就了光。我和妻走往跟她相反的方向。

向穿著中古時代盔甲的女子致敬。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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