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尾的倫敦,有一張金黃色的臉。

白晝還未被裁短,日光先卸下了刺眼的外衣。下一季的風轉進巷弄,整座城市披蓋一層微涼質地。聖潘克拉斯車站裡,桂冠詩人仰望著天際,側耳傾聽旅人來去的聲音。

收妥分租室友的四組鑰匙,逐一投進房仲給的白色信封,塞進一樓店面的信箱。送出一條訊息給房東,一條給房仲。

星期日下午的查頓街總是愜意,小小的路,少有人車。

南側靠近交通要道優斯頓路,小餐館的露天座位區裡,幾個人在恬靜的這頭抽煙喝酒,看著熙來攘往的那頭。北側住宅區偶爾傳來兒童的笑鬧聲,幾個中東裔的孩子抱著足球上街,與一旁練習滑板的青少年,構築一幅遺世而獨立的秩序。

離開查頓街二十九號,C室,離開住了一年的房。

衣物與書籍老早打包乾淨,一半裝進海運的大紙箱,送上卡車,任他們在船行顛簸中遠颺;另一半用真空袋封得密實,緊緊塞滿那塵封了一年的大行李箱。剩下貼滿牆面的紙片,遲至離場前的最後一刻,才終於狠下心來處理。一點一點,撕下戲劇展演的票根、飄洋過海的明信片、藝文演出的小海報,找一個資料夾裝好。

忘了什麼時候開始,以桌面底端為起點,大大小小紙張一路向上攀登,距離侵占天花板的領域,僅差一步之遙。

生活是個不斷累積的過程。累積記憶,累積日子裡的知覺,表現在具象化的空間裡,成了貼在牆上的字紙與圖像。親手拆下形之於紙面的經歷,彷彿宣告這個座位上的生活正式終結。

生命史中,又一個時代謝幕。

室友四人分了幾輪,才終於清完垃圾。賣不掉的家電,送不出去的杯盤,總有漏網之魚的雜物群。生活確實是累積的過程,長物在不知不覺間增生的速度,遠比預期中驚人。才走過一輪四季,生活的分量早已不是舊箱子所能盛裝。扛著行李走下那條狹窄的階梯,無論持在手心或是壓在背脊上的重量,都比一年前更沉了。

大家說,找房子講究的是緣分。

倫敦的物價高,房價更高。初抵倫敦時,現金攜帶不多,每多一天在外投宿旅店,生活成本都大幅提高,租屋這事等於是和時間賽跑。終於找到市區邊緣的查頓街二十九號,優斯頓和聖潘克拉斯兩大車站中間,老公寓,說起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各項機能一樣不缺,都是精簡縮小的版本。

當時看著僅能容下兩人勉強擦身而過的樓梯,不免有些猶疑,忍不住開口詢問房仲,如果發生緊急事件,該如何逃生應對。房仲報以燦爛的微笑,用英國人慣用的口吻,沿樓梯到大門比劃一條直線,說:「這是樓梯,衝下來就對了,越快越好。」

星期日下午,房仲沒有進辦公室,回傳了訊息便算是完成手續。

四個人在門口稍微待了一陣,聽房仲說,下個月開始,這一幢矮房要進行裝修,裝修完成之後,那低於周邊行情的租金便要消聲匿跡。

離開查頓街二十九號,四人各有不同規劃,查頓街四通八達的地理位置,淋漓盡致地發揮到最後一刻。分頭走進色彩繽紛的地底線路,各自往下一個目的地前進。這是查頓街的風格,也是這個國際城市的個性。

決定畢業後的去處之前,把握學生簽證效期,安排兩個月的歐陸旅行,算是偷一個停頓喘息,給人生太常無縫接軌的自己一份賀禮。由近而遠,一路向東,到華沙後南轉,淺淺觸過大陸性氣候的酷寒邊緣,當機立斷追尋溫暖的天藍,但願泡在地中海的陽光裡,能夠滌洗出一個答案。

越過海峽,第一週落腳阿姆斯特丹。旅店離博物館廣場不遠,才剛放下行囊,便急著前去。

以國家博物館為背景,和「我.阿姆斯特丹(I amsterdam)」雕塑合照,是觀光客的定番行程,一旁大排長龍的梵谷博物館,人氣有過之而無不及。角落一座教人摸不著頭緒的白色大浴缸,竟是歷經十年休館整修,幾年前才重新開放的市立美術館。潮流觀光指南上的曝光較少,相對不受功利導向的觀光客們青睞,卻適合不愛擁擠的人一探究竟。

離開地下室達達主義的展間之後,一邊是返回大廳的階梯,另一邊則是通往頂層的手扶梯。手扶梯四面被白色牆面裹著,日光燈管在邊緣瑩亮亮地滾過,隧道一般,充滿未知的吸引力,教人不假思索地往裡面踏。

手扶梯上的時間是魔幻的。

人站在手扶梯上,明明是直立的姿態,卻被賦予了側斜的方向,在垂直的樓層間,切換不同畫面,不同於電梯的高速切換,和緩的水平移動讓時空景物在一個能被掌握的範疇裡,隨時隨地扭曲變換。而當這個過程被包覆在甬道之中,搭配頭尾兩端的景物及神祕光暗,更添增了時光隧道的隱喻色彩。

抵達博物館最高樓層,一片巨大而空曠的純白。

純白,是沒有貼一張海報,沒有漆一個指標,沒有任何裝飾及擺設,最乾淨的白。通往展間的路上,淺淺階梯彼此相疊的影,在白亮亮的光照之下顯得稀微。純白,是極度靜謐的,不帶一絲張揚企圖,卻又意識明晰的,最直截了當的白。

身處純白之中,前頭少女的窸窣笑聲,或者後頭拾級而上的腳步聲,都像不經意甩在畫布上的一球顏料,來自外部的侵擾。純白的底色將外來者清楚區隔開來,各自渲染各自的情節及和色彩。(待續)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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