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到台北一定要去吃一碗溫州大餛飩,鮮甜澄澈的湯汁、細細的蛋皮和胖胖的餛飩,是自己向台北都會打招呼的方式。離開的時候也會去吃一碗溫州大餛飩當作告別。一碗清淡的餛飩,彷彿我與台北的交情,說濃洌不算濃洌,說陌生又不算陌生。

聽說溫州原來是不產餛飩的,不知道是那位隨軍來台,難忘故國的浙江老鄉,擔心自己在現實的恍惚裡,遺忘了曾經生活過的泥土,於是賣起不同於一般的獨家餛飩,連帶地取了個故鄉的攤名,用來寄託內心深處無以名狀的鄉愁。

第一次點溫州大餛飩,是出於好奇心,想弄清楚溫州大餛飩跟我們習慣吃的小餛飩到底有什麼不同?比日常所見大上兩三號的肉餡餛飩,幾條嫩黃的蛋皮,幾絲褐綠的海苔,幾片鮮翠的小白菜,豬大骨熬燉的清湯,臨起鍋前再灑上一撮蔥花,清澈的湯碗裡,四個白白嫩嫩的大餛飩,嗜酸辣者,淋上幾滴烏醋、胡粉椒或辣椒醬,再搭配幾碟小菜或北方麵點,既能飽肚又能解饞,而且所費不多,不失為既營養又飽足的餐點。在我心底,這世上最好吃的溫州大餛飩不在溫州,而在台北,在靜修女中附近的小巷子裡。

那年,青澀的過客懷抱著生澀的心情漫步在陌生的巷弄裡,沒有目的,也沒有企求。走累了,碰巧有個溫州大餛飩的攤位倚在巷弄的深處,兩位中年攤主正聚精會神,圍著「楚河漢界」廝殺得火熱,全然不曾發現我們已經旁觀許久,一局告終,勝負分明,方才驚覺怠慢了顧客,連忙起身熱鍋下餛飩,兩碗清淡爽口的大餛飩上桌,攤主忙不迭歸坐,重新陷入直車拐馬的陣局當中,捉對鏖戰起來。

八顆餛飩,餵飽了兩個饑渴的肚皮,回身準備會鈔,可實在不忍驚擾沉浸在棋局當中的攤主,於是照著攤前的牌價將銀錢置於桌面,帶著會心的微笑默默離開那個悠閒的巷弄。走著晃著,不知招搖過幾條街路,突從身後傳來一陣腳踏車的鈴聲,本以為來人急著趕路,我們立刻停步向街角讓過,不料,兩個大輪子卻在我們的身前停下,抬頭細瞧,竟是那兩位攤主之一,不待出口詢問,只見他笑著說:「傘呢!變天了,小心淋雨著涼哦!」恍然大悟地道過謝,三人相識一笑,攤主倒轉車身往來路而去,我們猜,應該又是下棋去吧!

自從當年在不知名的巷弄裡,吃過那碗加料的溫州大餛飩之後,好似上癮一般,無由地戀上了台北的溫州大餛飩,雖然不確定當年那兩位嗜棋的攤主,是否仍一邊下棋一邊煮餛飩?我卻每至台北必以一碗溫州大餛飩,向那一抹萍水相逢的微笑致意,他們一定不知道,這樣的小事,多年來我始終銘記不忘,不過我以為:只要心底懷著虔誠與善意,牢記與否已經不再重要。

台北來去無數個匆匆,今春一下火車,再遍尋不見賣溫州大餛飩的攤位,那份悵惘與失落,猶如故人失訊,心底無端湧現幾絲淡淡的愁緒,猶如站在新光三越頂樓的窗邊俯視,只見霓虹閃爍,不見台北。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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