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是在打鬥中被人砍斷了冠纓,為此停下戰鬥,重新結冠而被砍死。對一般人來說,生死交關的當頭保命才要緊,有沒有戴帽子根本不是重點。也只有子路這樣即使身亡也要堅守原則和理念的人,才會用生命來捍衛他心中更高的價值。

周公制禮作樂,奠定了周代貴族小至一衣一食,大至政治外交的諸多禮儀規範。在禮制的理想狀態下,貴族們都按照禮制的規定,行禮如儀地從事一切公眾與私人活動;老百姓則是在遵守禮法的貴族統治下,按照井田制度等既定規則生活,不受打擾與壓榨。於是人人各安其所,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當然,世界哪可能這麼美好?

西周初年制定的禮樂宗法等制度,到後期屢遭挑戰,例如周厲王因國人暴動而逃亡,近因是壓制民意,不許百姓議論國事;遠因則是實行「專利」,由王室來獨占山川林澤的收益,不許人民擅用,這兩種作為都違反自西周以來的傳統。號稱中興的周宣王,也幹了不少類似料民徵兵、干涉魯國繼承權的破事,一直受到臣子的批評;周幽王廢嫡立庶更是引來犬戎之禍,嚇得諸侯盟誓時都要強調「毋以妾為妻」,以免禍事重演。

忌諱撞衫 穿衣與逾矩

禮樂制度的崩壞不僅展現在政治層面,服飾的逾制情況也十分嚴重。山西曲沃有一處晉國的王室墓園,裡頭葬了西周至春秋初年的歷代晉侯及夫人,墓園的出土文物中,最令人震驚讚嘆的是一套玉組珮(出自晉穆侯繼室楊姞之墓),由玉璜、玉珩等各種玉石組件串聯而成,光玉璜的數量就有四十五件,組合起來總長超過二公尺!

這樣說大家可能感覺不深,但讀資料時看到這個數字,我可是一口茶嗆了出來──璜的數量愈多,整組玉飾的級別就愈高,一般晉侯墓的玉組珮大多僅有四、五件玉璜而已,這套玉組珮堪稱「一個打十個」!而且,光玉組珮就超過二公尺,搭配的衣服必須多長、多華貴,才能與這套首飾相襯啊?

現代人習慣在服裝上彰顯個人品味,穿衣打扮務求與他人不同,十分忌諱「撞衫」,因此很難理解東周的道德家幹嘛天天感慨「禮崩樂壞」。只要大行不虧,何苦糾結於別人喜歡穿什麼衣服、戴什麼首飾、聽哪些音樂等小事?可是在當時看來,人的一言一行都反映了內心的欲望!一個人若是不遵守服裝制度這種「小問題」,就一定會在大方向上違反常規。《左傳》中記載魯昭公元年的一次諸侯會盟,楚令尹公子圍「設服離衛」,公然穿著國君的服裝擺出儀仗,與會諸大夫看到他的架勢紛紛吐嘈:「哇!帥耶!好像國君哦」、「連王宮都住過了,穿個國君服裝剛好而已」,認定他絕對有不臣之心。果不其然,公子圍回去就勒死國君,宰了他的兩個兒子,自行登基,是為楚靈王。

另一個「獨特著衣風格」的故事更是悲慘:晉獻公伐驪戎時帶回美人驪姬姊妹,俗話說老年人談戀愛如老房著火,一發不可收拾,何況迷上的是野性風的戎狄美女?很快的,獻公立了搶來的美女驪姬做夫人,也想讓驪姬的兒子奚齊當下任國君,這時太子申生就成為獻公極欲搬開的大石頭。於是,獻公命令申生攻打東山皋落氏,並賜給兒子偏衣和金玦,命令他「盡敵而返」。偏衣是指以中縫為界,左右兩邊顏色不同的衣物,即使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也頗為前衛;金玦則是用青銅做成玉玦狀之物,這兩樣物品不但不符合出征的禮儀,甚至違反當時的常識。申生拿到偏衣和金玦後極為困惑,到處問人「我爹這啥意思?」雖然有臣子安慰申生說:「國君把自己的衣服分了一半給你穿,這是好事啊!不要想太多。」但大部分的臣子紛紛唱衰:「國君叫你去打仗,還送這些東西給你,這和詛咒沒兩樣嘛」、「送一件這麼奇怪的衣服,你爸根本不愛你吧」、「這種造型太誇張了,就算是瘋子也不會穿。還說什麼『殺光敵人再回來』,是不希望你回來的意思吧!」這些議論源於當時人對著裝的概念:「衣,身之章也;佩,衷之旗也。服其身則衣之純,用期衷則佩之度。」服裝是用來彰顯身分且傳達內心意念的物品,所以按規矩衣服該穿純色,配飾則要戴玉。獻公送給兒子的東西不倫不類,無怪乎人人大感不安。雖然申生沒聽從臣子勸他逃命的建議,依然出征並大勝而歸,但幾年後還是死於驪姬的陷害之下,晉國便陷入十餘年的混亂,國勢因而大挫。

史書中雖有不少對人物服裝違制逾禮的批評,但也反映了春秋時代的知識分子對服裝制度和其背後的禮法觀念還是非常重視,才會在看不順眼時出言批評,並對服膺這套道德規範的行為給予讚美。

例如孔子的弟子子路在衛國當官時發生內亂,孔子聽聞內亂消息但尚不知細節時,就悲傷地斷言子路死定了:因為子路一向剛直又堅守原則,絕不會與叛黨同流合汙,必定為主君奮戰致死,乃性格決定命運。但子路的直接死因卻相當戲劇性:「石乞、孟黶敵子路,以戈擊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子路是在打鬥中被人砍斷了冠纓,為此停下戰鬥,重新結冠而被砍死。對一般人來說,生死交關的當頭保命才要緊,有沒有戴帽子根本不是重點。也只有子路這樣即使身亡也要堅守原則和理念的人,才會用生命來捍衛他心中更高的價值。

墓穴裡的國家音樂廳

戰國時期,各國紛紛變法改制,僭號稱王──春秋時只有大剌剌自稱「老子就是蠻夷」的楚國使用王號,但諸侯還是稱之為「楚子」。到春秋末期,連小國吳越也敢稱號為王。戰國以後,中土大地上的「王」愈來愈多──連周代最根本、最重要的封建宗法、等級制度都被推翻,附屬於封建等級制度,用來輔助、彰顯貴族身分的禮樂,就成了無根之萍,完全失去依歸。

傳統的禮樂制度在這時成了貴族互相攀比、自嗨的噱頭,連曾侯乙墓──一個小小國某位名不見經傳的國君墓,都陪葬了天子級別的超豪華全套編鐘編磬!(待續)

(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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