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麼羨慕妳,在我們高中同班的時候。

雙睫濃密自然捲翹,迷濛大眼嵌在粉瓷的臉;濃眉秀長卻不像布魯克.雪德絲那般狂放;順著直挺而不露骨的鼻梁,來到飽滿嬌俏的鼻頭;陽光下妳的臉龐細毛粉絨絨的令人忍不住想用食指輕掃。秀美的人中連結稜角分明厚薄適中的嫩脣,妝點著可愛虎牙的潔白貝齒,輕啟流轉的銀鈴嗓音,爽脆悅耳,又帶點磁性的甜。

總看不膩妳的臉、濃密的髮與髮際的美人尖。那年我們相約剪了男孩的髮型,妳無須整燙就有蓬鬆髮流,短髮被妳完美的頭型撐起,若真是男孩,也必是美男子。而妳略顯瘦削高挑的身形與纖細的長腿,在我們的年紀是最被欣羨的呈現。那時我讀到曹植《洛神賦》,日記上我想借用賦中段落書寫妳的神采,卻發現並不恰當,因為妳的美,更貼近林徽音《人間四月天》裡,「輕靈在春的光豔中交舞著變」,妳是新鮮,是柔嫩喜悅。

在我們一起讀《未央歌》之前,不知妳像藺燕梅,而我是妳口中的伍寶笙,是穿了半截絲襪帶點土氣的人。忘了是誰提議共讀這部厚作,烏黑嚴實的印刷小字,年少的我們究竟花了多長時間才讀到最後一頁,尤其妳原是少女漫畫的擁戴者。那是專屬我倆的祕密讀書會。如今已記不清書裡情節,但各捧一本湖水綠厚冊的情景卻不因時光之流淘洗而褪色,妳不是藺燕梅,我也不是伍寶笙。不再夜夜勤讀的現在,我們入時追劇,妳推薦的我必定喜愛,我叫好的妳亦感到追之恨晚。

共讀之外,我們亦期待共餐。值日生抬來整籠甫自蒸飯間出爐的餐盒,便當被高溫蒸過的氣味瀰漫在午餐時間的教室,高調覆蓋粉筆灰的塵煙。我們更換座位併桌而食,打開仍燙手的盒蓋,飯香撲面而來。雪菜毛豆、韭黃肉絲、粉蒸排骨、青椒豆干、紅蘿蔔伴高麗菜、金黃菜脯蛋、以及噴香發亮的滷肉塊……;那時我們沒想到未來有一天,當妳在美國我在台北的農曆春節,會以網路照片分享彼此的手做年菜:我欣賞妳綁著棉線看來光澤可口的東坡肉,妳讚美我煎得幾近完美的大白鯧。

有一日早晨妳沒進教室,我往妳的座位不停張望。直到上課鐘響,老師才說妳今天請假,去參觀父親的辦公室--多麼奇特又華麗的理由。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妳的父親任職知名外商,有個相當拉風的頭銜,他獲得晉升以及一間屬於自己的寬敞辦公間,或許豪華到值得家人前去參觀並接受同事祝賀。

而我的父親,是個普通公務員,卻不只一次自願住進市立療養院。他哀號無法繼續朝九晚五的生活,倒不是有其它抱負,只是想要逃避他所認為現實的殘酷。他曾是高考榜首卻寧願賦閑在家;兒時我與母親跟著他舟車勞頓去了趟中興新村,他沒花多久時間就回絕了那綠油油的草地與普照的陽光,回到北部待在一個人煙罕至的偏鄉;他說自己一眼就看到人生盡頭,諸事徒勞。

如今我們的父親都退休了,妳的拉風父親與我的徒勞父親。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身邊賢慧的老伴照應。即使他們的老伴都曾被他們傷透了心。

我們在三民主義老師的同意下翹課那一回,分享傷心的祕密。

無論獲得老師同意還算不算翹課,對我們來說,都是初次脫隊,有一股冒

險的興奮。當大家都在方正炎熱的教室,如一盤盤排好卻不能下的棋子,正襟危坐或瞌睡連連,只有我倆彷彿穿了隱形斗篷來去自如,卻還是選擇躲在某個人跡罕至的樓梯間,隔著前一晚才被母親熨燙過的靛藍百葉裙,感受磨石子階梯的冰涼,講了好多好多悄悄話。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妳哭泣。妳對我吐露父親的外遇。

不願置信妳敬愛的父親竟會複製肥皂劇的情節,與秘書發展婚外情。那時少不更事如我,無法想像在外馳騁風雲、家裡又有美麗賢妻與一雙懂事兒女的成功男人,會不敵慾望或者其它原因。

紙包不住火,妳母親知道父親的出軌,掀起一場無可避免的家庭風暴,妳也跟著面臨整個家的空前考驗。妳美麗賢淑的母親,凝脂肌膚,修長鼻梁,色澤偏棕的微捲長髮,彎彎大眼與嘴角總停著淺淺微笑,初次見她就覺得神似港星溫碧霞;不施蔻丹的雙手指甲修剪得恰到好處,從她的雙手彷彿就能看見妳家的整潔無瑕;這樣的她肯定不解當初攜手共苦的丈夫如今同甘了為何背叛。

直到我們如今各有歸宿,才漸漸理解婚姻中有太多無解,難題從四面八方襲來,不僅外在誘惑,內部矛盾也無法避免。方想父母曾有青春,而非自始就是我們記憶裡初見的爸媽模樣。他們有自己的故事,在很久以前,他們也曾是小孩,是少年;在成為夫妻以前,他們也曾是戀人。而婚後,有更多的未知等在前面;需要多少次的原諒與忍耐,以及一分經得起打磨的緣分,才能走成彼此的老伴。

後來我們相約在妳母親為療傷購置的小公寓,那是我們的祕密基地。從未執鍋鏟的兩個高中女孩,興沖沖在超市採買所能想到最簡單的食材,回到小小的開放式廚房,洗手做筍湯。熬湯等待的時間裡,窩在鬆軟床上,看著從影視出租店選來的《安娜塔西亞》,而我不敵舒適的空調籠罩,沉沉睡去。

日後,妳母親療傷的小屋成為我夢想中必須擁有的庇護所。一間令人安心的庇護所,將自己暫時與外界隔絕,哪怕是半天,在其中沉思、寫作、小酌,甚至只是大咧咧讓笑聲或鼾聲響徹房間。

妳的母親最後原諒了父親的出軌,為了孩子們,意氣離婚又妥協復合,調整彼此對家庭的期望,跌跌撞撞,相伴至今。而我的母親,也為所謂大局,即使她的丈夫一再以無情的醉酒澆滅她對未來的信心,她仍辛苦蒐集殘餘的柴薪,在微火中拉著孩子取暖。

三年的同窗時光,追求妳的男孩前仆後繼:名字裡嵌了朝代的男孩總寫情詩給妳,還託我幫忙甜言蜜語;彈琴寫歌的那個,投稿似的不斷寄妳以新的作品,妳是他的繆思女神;就連我們相約書店,也有男孩春筍似地冒出頭來請問芳名。妳卻禮貌地一一接受問詢再一一婉謝情意。

十多年後,當妳告訴我終於決定走進圍城,成為某人的妻子,我腦海閃過一個個妳曾經以男友身分介紹給我的那些名字。但不是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位。我才驚覺自妳赴美留學至工作定居,我們闊別日久。

妳為宴客回到台北,為婚紗攝影忌口減去的體重使妳看來更為纖細,兩克拉的鑽戒在妳指間閃耀。婚禮在五星級豪華飯店舉行,妳千叮萬囑:婚禮人來就好,禮物禮金都不需要。我知道妳嫁得好。

即使婚後數年妳開始擔心這輩子是否就在千篇一律的家族事業與日常的柴米油鹽中度過餘生,那是因為妳知道自己手中還有籌碼,還有一搏的本錢才能有的奢侈煩惱。我們都在理當不惑的年紀不約而同對未來感到不夠踏實篤定。妳有妳的,我有我的焦慮。

慶幸我們仍擁有彼此的理解與支撐。學生時代,妳不只一次說過我像一朵飄盪的浮萍,我卻生根似地扎入婚姻之中是妳始料未及。而妳長年居於國外,渴望歸來,再尋一個讓自己發光的機會,不留遺憾。

物換星移,我們竟也漸漸走到了當初母親們曾來過的岔路口。難題不同,卻都在此徬徨躊躇。魚雁往返,互相傾訴,這個階段面對的挑戰,對我而言絕不是學生時代煩惱數學補考那麼簡單。有位老師曾說宇宙是由「數」組成的,現在我漸漸能夠理解,不論掐指一算還是神機妙算,算的都是這個「數」。我們身在數中,遙望廣漠繁星,多少本體早已殞落,星光仍留。我們當時交換日記中的那些字句,不再被翻閱的這些年中兀自靜默,不受歲月打擾,年輕依舊。

除了皺紋,或許時間真有撫平一切的魔法,只是我們當下著急得無法等待這魔法被充分施展。也要等到一層層偽裝的祝福或詛咒褪去後才能知道細節裡是愛還是魔鬼,也才能定奪當初的淚水是否白流。

若是同窗三年我們並未深交,讓記憶倒帶回到我倆初識,且日後各奔東西,只能透過臉書或朋友口耳相傳才知道妳在大學畢業後赴美深造與工作、赴法取得藍帶廚藝證書、婚宴賓客雲集政商名流,妳是出色的企業人才亦是豪門媳婦。我只要記得妳在陽光下微笑時的睫毛,記得妳甜脆的笑語,記得靠近妳時隱約撲鼻的清爽皂香;如果我永遠不會知道妳也有凡夫俗子的煩惱該有多好。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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