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我的小學日記,1975年6月,海島的一場畢業典禮。「各位同學:不能因為完成了小學階段的學業就自滿自足,你們就像坐火車,到目的地前還有許多站要停靠,現在不過只經過一站罷………」,才從莒光國校調來賢庵國校年餘的校長莊聰榮講話了,「祝福各位同學前途遠大,不要為離別傷心,要為前程打拚!」校長之後,接續是金門救國團的長官許丕華致詞,「各位同學,你們是國家未來的主人翁,現在就像是緩緩昇起的小太陽,再來就是發光發熱的大太陽,祝福大家前途光明、鵬程萬里!」

畢業典禮的語言都差不多吧。校長用「火車過站」,長官用「小太陽」,來作臨別贈言,還是頗生動的;又讓我想起2002年在宜蘭林美山擔任佛光大學駐校作家時,學校的第一屆畢業典禮上,校長龔鵬程的致詞也是「火車過站」。火車,從小學駛向大學,畢業生漫長地等待,過站不停,怎麼沒一個終點站?

落雨的鳳凰花,不見陽光的畢業典禮。老師為我們別上一朵紅玫瑰。或因長官的「小太陽」引喻打動了我,典禮之後的暑期,我進城到圖書館借了本楊思諶的長篇小說《漫漫長路》,也到翰林書店買了本林良(子敏)已問世三年的《小太陽》。

1984年,我任職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在洪建全兒童文學獎評審現場,見到了寫《小太陽》的林良,陽光照耀下,探出了一株株文學新綠;我也見證了以《順風耳的新香爐》、《天鷹翱翔》、《再見天人菊》,從第11屆到第13屆,連三屆榮獲少年小說首獎、自此崛起於文壇的李潼(賴西安);1986年11月30日的決審會議,林良是評審團主任委員,嶺月、鄭雪玫、鄭清文是少年小說決審委員,或因李潼連連得獎引發熱議,評審作業結束後,林良在題為〈生而不有的設獎精神〉評審報告中,一開始就強調洪建全兒童文學獎是一個「作品獎」而不是一個「作家獎」,「目的在發掘優秀作品,不在酬答已有成就的作家」,又述及「也因為這個緣故,每年發表的獲獎名單,從未因有一個赫赫的作家陣容而造成轟動,卻是在十年後,為曾經獲這個獎的兒童文學作家所樂於提及」,「默默耕耘的精神,才是這個獎最具特色的地方。……所謂十年有成,它的知名度來自受惠者的口碑,它的成就感來自受惠者日後對兒童文學的貢獻,這是『生而不有』」。

太陽照拂下,一顆耀眼的新星在文學的天際綻放光芒。感於林良為文學獎立下「生而不有」的設獎精神;〈再見天人菊,一枝獨秀〉,1987年元月,我在總編輯的第21期《未來》書訊,推出整版專輯,記錄第13屆洪建全兒童文學獎評審實錄。

從兒童文學創作再推進小說創作,1987、1988年,李潼又以〈恭喜發財〉、〈屏東姑丈〉,連獲第10、11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而他年輕時受楊弦、李雙澤「唱自己的歌」的影響,校園民歌時代,所發表填詞的百餘首歌曲,〈廟會〉、〈月琴〉、〈散場電影〉,傳唱迄今。

2004年12月20日,《再見天人菊》的李潼(1953~2004)驟然殞落,得年51歲;2019年12月23日,《小太陽》的林良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享耆壽96歲。

李潼走後,2015年8月,我來到台南的國立台灣文學館,參觀《再見天人菊:澎湖文學特展》;念起他的文學老友黃海寫下的一段詠嘆,「天人菊的宿命勿寧說是天人菊的韌性,澎湖滿山滿谷的天人菊,代表的就是澎湖的生命。如今,也成了李潼另一個永遠的生命。」

林良辭世後,我找出了文學留言簿, 2015年3月28日,台北賓館的新春文薈,在《小太陽》裡僅兩歲的娃兒,如今已風華正茂的「小瑋瑋」林瑋的攙扶下,他停下腳步,以遒勁的筆力又秀美的字跡,開心地為我這位當年的小讀者寫下三本代表作的書名:《小太陽》、《和諧人生》、《小方舟》;「左手寫散文,右手寫兒童文學」的林良,總能從日常書寫中找到靈感,許多題材都以和妻子及三名女兒的家庭生活互動發揮。

天人菊,再見了;小太陽,下山了!

從國語日報的《看圖說話》到《小太陽》,謝謝林良(1924~2019),為我們留下一抹和煦的文學初陽;從《再見天人菊》到《少年噶瑪蘭》,謝謝當年被林良「生而不有」文學獎精神感染到李潼,此後的人間行走歲月,為我們留下一筆筆文字與土地交響的好聲音。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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