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鍾欣凌的記憶裡,總是從舞台側邊看到的風景。「每次公演第一天大家都很緊張、腸胃不好噗噗噗噗的,側台全是放屁味。」她說:「可是從側台望過去,舞台中央的主角像在光裡沐浴,好美、好亮。」

她首場公演演恐龍

沒台詞還自嘲:還好我胖

站慣了側台的人,如今站到聚光燈正中央了。她主演的《我的婆婆怎麼那麼可愛》收視率屢創新高、影音平台觀看次數突破千萬,但是她下意識用手拍拍胖胖的雙腿,有點不好意思的坦承:「我知道我要演婆婆,但是拿到劇本前,我不知道主劇情是繞著她轉耶。」

在47歲演63歲對她來說完全不是問題。因為體型圓潤,20歲她就開始演房東太太、保母,總是邊邊角角的角色。人生第一場售票公演,她演一隻恐龍,臉塗成綠色、裹著布偶裝,「吼吼吼」在台上又叫又跳,她自嘲:「還好我胖,演恐龍不用塞很多棉花。」

自嘲,是這個胖女孩最擅長的本事,因為她知道先笑自己,之後別人再笑她,彷彿也就不那麼傷了。就像當初出道時人家說她名字不好記,要她取個藝名,她乾脆叫自己「粉紅豬」。「在路上遇到一個阿伯對我說『妳是那隻豬吼?』身旁朋友很生氣,我卻很高興,說對對對。他記得我耶!這比什麼都重要。」

她是爸爸的公主

卻因被孤立開始「逗人笑」

解嘲並非天生,背後是個公主跌落水溝底的故事。她有兩個哥哥,她是父親盼了很久的女孩,小時候吻父親一下,可以得到5塊錢,她不過只是在紙畫上黑白鍵假裝彈琴,隔天父親就買了很貴的鋼琴回家。

寵愛萬千的公主到了群體裡,才發現世界根本不是繞著自己轉。因為胖,被孤立、被嘲弄是常有的事,在學校她最怕分組,因為她總是落單。從驕縱到自卑,公主不只跌落凡間,是跌到臭泥水溝底,為了從溝底爬起來,她得花更大力氣。

「我很怕別人不喜歡我,所以很會照顧人,別人賦予胖子的角色是插科打諢,我就逗大家笑。」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國中開始她漸漸變得受歡迎,雖然那歡迎多少有點心酸:「異性和我做朋友,是為了傳情書;認我當乾妹妹,是想追我朋友。」

長大了到北藝大戲劇系讀書,學姊有張鳳書、同學有范瑞君,到處都是美麗纖細又會演戲的女孩:「我又胖又醜,誰要看我演戲?我也想過當導演,但我口才不好;當編劇,我文筆不好;做燈光?怕電;做舞台?怕搬!怎麼辦呢?」

她演士兵要寫自傳⋯⋯

李國修渡她走過憂鬱路

剛畢業時她沒戲演,到電視台當執行製作,每天早上9點工作到隔天凌晨5點,回家洗個澡,早上9點又回公司,她說當時「累得像條狗」。她愛演戲,可是沒有戲演;她學幕後,可是總被罵到滿頭包。覺得這世上好像沒有自己的位置了,她曾經哭著哭著,憂鬱到想從9樓跳下去。

她很悲觀,因為太害怕不被選擇,所以乾脆退後兩步。似乎退出人生競賽場,就可以求得平安,卻遇上了從來不放棄的老師李國修。

在屏風表演班的第一齣戲《莎姆雷特》,萬芳演王后、鍾欣凌只是演一個沒有台詞的士兵,李國修一樣要求她寫角色自傳,退了她十幾次稿,大聲吼她:「不要一直給我士兵的故事,我要動機!」她發狠了:「士兵盯著舞台上的王后,想要有一天能當王后!」他終於滿意了,說:「很好,這就是妳的動機。」

是李國修教了她表演的厚度。一場坐在家裡沙發上聽到電鈴去開門的戲,卻有千百種演法,可能起身撞到桌角、花瓶掉下來要去接;可能旁邊有小狗叫,得去安撫;可能是仇家,所以得保持安靜用背貼壁前進……,因為覺得自己不夠美、不夠會演,她始終多想好幾步。

「喜劇必須要很精準,哪個點是笑點,不能拖泥帶水。」每次演出前她至少設想過五種演法。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發光,是因為聚光燈沒有照到的時候,她比誰都更不放過自己。

因為把自己拉得太緊,曾經回到家累到什麼話也不想講,有天父親在客廳,她沒打招呼就進房,父親大怒:「是在臭屁什麼啊!」她驚覺這樣不行,不能把情緒帶給最親近的人,才開始一點點學著放鬆。

但她不知道其實自己一直在發光。羅北安是她北藝大的老師,說起對鍾欣凌最早的印象是「戲裡那隻恐龍」:「我早就忘記那齣戲叫什麼、主角是誰,我只記得沒有台詞的那隻恐龍,好可愛啊。她就是很努力、很有把配角演成主角的魔力。」

她發出的光芒如此耀眼,曾讓同戲演員不敢直視。綠光劇團的《結婚?結昏!──辦桌》裡她演女主角的妹妹,一場跟姊姊訴衷腸的戲,沒有幾句台詞,卻讓下一場要演出的柯一正不敢看,因為每次看每次必哭,哭了就演不好下一場戲,他只好躲得遠遠的,等到該上場了才匆匆跑進舞台。

她跟過去的自己和解

當媽學放鬆「可演好喜劇」

「從前我太想要讓所有人喜歡我,直到前幾年有個朋友跟我說:『討好別人不是你的責任,讓別人笑也不是你的責任』。」她像被這句話打到一樣,內心拉扯了很久,直到最後發現自己真心喜歡逗人笑,沒有委曲求全、終於心甘情願,總算跟自己和解。

經紀公司負責人尹慧文說,鍾欣凌是她帶過最愛照顧人的藝人:「知道朋友在隔壁棚,她就大包小包帶了食物去探班,但是她自己這棚還有戲要演耶。」採訪當天也是,非要請記者、工作人員喝飲料,還甜甜的全攬下:「胖子怕熱嘛,我好渴,請你們喝我才有藉口喝,讓我請啦!」

飲料到了,她先確認所有人手上都有一杯,才放心拿了自己的份,杯緣水珠凝結滑落,她小心拿起來,擦掉一圈水漬。

鍾欣凌從小潔癖得近乎偏執,隨身大包包裡有好幾個小包包,每天第一件事是把小包包們放進去、每天最後一件事是把它們拿出來整理好。在未必有人看到的地方,她的小宇宙豐滿整齊而清潔,正如她面對演出。

她與京劇演員陳清河育有8歲、4歲的女兒兔寶及二寶,結婚前她曾跟羅北安的妻子趙惇儀哭訴:「我怕亂,以後⋯⋯以後有人弄亂我的抱枕怎麼辦?」趙惇儀啼笑皆非:「妳撿起來排整齊就好啦!」

成為媽媽之後,她比較懂得放過自己,孩子教會她這世界從來不是井然有序。林美秀說她「進步世界超級無敵多」,從前朋友到鍾欣凌家食物若是掉屑,她會一面狂喊「沒關係」,一面恨不得伸手從桌底下接,現在可以等一下再找抹布來擦。

「我現在比較學會放鬆,放鬆一點才可以演好喜劇。」她說:「太用力的喜劇,觀眾會感覺到壓力。」生活是修行,領悟之後,她的演出彷彿也更飽滿了。

「我是諧星,我會演戲。」鍾欣凌靠著《雨後驕陽》、《貓的孩子》的兩個媽媽角色,拿了兩座金鐘獎最佳女主角獎,上台時她總說這句話。台灣戲劇從瓊瑤劇到偶像劇,永遠都是高富帥跟白瘦美的故事,但現在職人劇、類型劇百花齊放,再怎麼不起眼的角色,都能有自己的情節。

哭有時、笑有時,冷板凳有時、聚光燈有時,對現在的她而言,無所謂配角或主角,她已經找到比較舒適的位置,笑咪咪伸直胖胖的腿,坐了下來。她不再是那個站在角落,死命想成為王后的士兵,她只是她自己。

或許正如卓別林說的:「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20多年前,總是站在舞台側邊羨慕著的那個女孩,終於迎來最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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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時新聞網)

#鍾欣凌 #喜劇 #台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