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文章,其實是一篇講稿。短短兩千字,說的卻是你我一生再真實不過的故事。

猶記得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是我二十一歲那一年暑假。那個夏天我迷上了瑞典作家帕‧拉格維斯特(Pär Lagerkvist)的小說《侏儒》,讀了一半,花了點氣力,找出他在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十日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上的那篇講稿。

往昔,歷屆諾貝爾獎得主上臺莫不發表感言,拉格維斯特卻打破慣例從自己一本塵封將近三十年從未出版的手稿中,找出一段念了出來。他說:「這段文字多少說出了今天我心裏所想要講的,不同的只是以故事形式來敘述,這倒也較適合我個人的喜好。」

這是一篇敘說人一生「生之謎」的故事─這個「謎」,使得人的命運顯得「既如此美好卻又如此艱苦」。這樣的開場白,令我迫不及待認真讀了一遍又一遍。這是我一生求學,最豐實的一個暑假。

「人的故事」這樣說:

從前有個世界,一個美麗的清晨來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倆無意在此久居,只打算做短暫停留。他們知道這世界之外,還有一個更遙遠卻沒這般俗庸的世界。

男人與女人彼此相愛著。這是唯一,讓他倆感受到「愛」是如此這般神奇的一個世界,卻也是如此無常的世界。

這裏並非永遠都是白晝。黑夜中男人和女人躺在一塊兒,聽著風在林內低鳴,兩人身體挨得更近,細聲相問:「我們為什麼來這裏呢?」

後來,男人拿石頭與蘚苔為女人蓋了房子,女人在屋外撒了許多香草種子。

他們比以前更為相愛了。

有天,男人外出做田,突然對那他比什麼都愛的女人感到一股強烈的渴望,禁不住俯身親吻了那塊她曾經躺臥過的土地。女人也開始愛上了森林與白雲,因為男人回來時都會從下面走過。

就這樣,女人生下了一個兒子。一季替換一季,女人又生了一個,幾年後又是另一個。孩子長大了,這世界沒什麼嚴肅得不能當作玩具。男人雙手因為工作過度結滿厚繭,女人容貌也開始變得鬆弛,步履不再輕快,可是聲音依然柔和。一天,辛勤忙碌之後她對孩子說:「不久我們就會離開這裏,前往另一個世界。」孩子們瞪大眼睛:「媽媽,你在說什麼呢?」女人的目光與丈夫碰在一起,一絲絲的苦痛戳穿了彼此的心坎。

女人繼續說著她和丈夫的故事,孩子貪婪聽著。那晚過後一切如故,小兒子的臉色卻一日比一日蒼白,有天晚上終於闔上了眼睛不再睜開。父親說他到另一個更美好、更幸福的世界去了,說時聲音卻是那般沉重。如此歲月不停流逝,母親常在下午坐在墳頭遙望遠方,父親經過時也必駐足片刻,兩個兒子卻從來不靠近,因為它與世界其他地方都不一樣。

一個秋日,女人聲音闇弱:「我即將離開這個耗盡了我一生的世界,回家去了。」就這樣她走了。冬天過後,老人走出了屋外,走過他十分熟悉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田地,而後佇立一片花叢間─猶記得來此世界的第一個早晨,他曾為所愛的她在此摘過花朵。他走回屋內躺下,臨死前緊緊握著兩個兒子的手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

如今兩個老人都走了,兒子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翌日清晨,兩個高大健壯的年輕人驕傲地站在大地之上。生命初始,他們已經準備好占有這個世界了。

任何喜好閱讀的人,一生總有幾篇文章幾本書幾位作家,深深地影響了一輩子。一九七四那年,拉格維斯特與世長辭,我將《侏儒》迻譯出版,以示個人內心難喻的敬愛與感激。

(本文摘自 《講義雜誌9月號》)

《講義雜誌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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