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我會更愛妳不像我們的部分〉

【愛傳媒蔡詩萍專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當妳聽到有人說,「妳長得跟妳爸好像哦!」時,表情是很彆扭的。

妳不想,對吧!妳不想像爸爸。但,我並非不帥的爸爸啊~妳媽咪也是看上我帥,才願意跟我約會,跟我戀愛,然後,跟我結婚,才生下妳的啊~

妳像我,沒什麼不好啊~

何況,妳像我,這個事實,自妳降臨地球時,從一張皺褶滿佈的小老頭似的臉龐,幾天後,變成一張皮膚圓潤,五官綻放的女娃兒面容後,妳外婆,便一直對我說,你女兒很像你,像極了,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妳懂嗎?

女兒,有一天,妳若在校園裡,看到某張「似乎熟悉」的家長的臉,問妳某某某在哪時?妳應該很快就猜測,她是誰的媽媽,他又是誰的爸爸!

沒辦法,因為,他們的臉龐,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或者,套句現在流行的用語,妳的同學,根本就是她爸爸的「女版」,或他母親的「男版」!至於,兒子像父親,女兒像母親的,更多像復刻版了。

女兒啊,孩子們像爸媽,這正是做爸媽的,這一生,最大的喜悅啊~他們抱著「像自己」的娃兒,或「像自己深愛的另一半」的娃兒,那是人生,是愛情裡,多麼甜美的一件事啊~

我甚至,相信那是我們選擇愛一個人,走入婚姻,決定當爸媽後,最甜美的回報。不管妳,是像我,還是像妳媽咪,於我,都是最甜美的回報。

雖然,我偶爾喜歡講冷笑話:後半輩子都要看妳媽咪「臉色」了,結果竟然還來了一張復刻她臉的女兒!但,這純粹冷笑話。妳即使像媽咪,我也是愛得要死啊~何況,妳真的蠻像我的。

妳若晚上敷臉時,肯仔細看一看鏡子裡,燈光下,折射出來的,妳細細的眉,大大的眼,挺直的鼻樑,深刻的人中,整張臉透顯出的桀驁不馴的神色,無一不像妳的老爸我啊~

但,妳畢竟是「我們的」女兒啊。說妳像我,雖是事實,不過,妳在舉手投足之間,我每每也會注意到妳跟妳媽咪的神似。

當我說「神似」時,那是指,妳的眉宇,妳的五官,妳的某種流露出的神采,有時完全是妳媽咪年輕時的模樣,有些,更可以從她年少時的照片裡捕捉得到。

這不就是母女嗎?!這當然是母女的,無論外在,內在,最神秘也最親密的連結。妳們一輩子,都會這樣母女連心的。

時光,像雕刻家,在年歲的光流中,在不同階段的光影中,為我們的女兒妳,塑型出像爸爸,像媽媽,像綜合體,但,也更像妳自己的,具體的一個女孩的形象了。

每個爸媽,都曾在孩子熟睡後,靜靜坐在一旁,趁著為他蓋上被子,為她整理扔在床腳的衣褲,邊微笑,邊回味孩子們的過往淘氣,然後,莫名的不捨起明天之後,他們越來越昂揚的風帆,將會迎風搖曳。我們,只能望著背影。

於是,此刻,永遠是「此刻」,當你靜靜望著孩子熟睡的臉,一張從童稚,漸趨成熟的一張熟睡的臉,是你最想擁抱的停格。

但,我不能,我就算再衝動,我也必須按奈住做爸媽瞬間的衝動,否則,妳一旦從夢中驚醒,肯定會驚叫:爸你幹嘛,你變態哦~

我只能悄悄站在一旁,收拾好桌上吃剩的零嘴,把被子輕輕拉到妳的下頷,偶爾,偷偷撩一下妳覆著眼稍的頭髮,望著那張像我,像妳媽咪,像妳自己的臉龐,輕輕說聲:晚安,爸爸愛妳哦,然後,退出房間,退出妳深深入眠的屬於青春期的夢幻裡。

可是,我親愛的女兒,做爸媽的我們,難道只會滿足於,「妳像我們」這樣的隱喻嗎?像爸媽,除了長得像,還應該包括其它什麼嗎?

爸爸的書櫃裡,有幾本書,佛洛伊德的著作,以及根據他的書而延伸的。以後,妳唸了大學,或許,會有機會讀到他。

他有好一些理論,聽起來聳動,卻很有意思。「弒父情結」、「戀母情結」、「弒母情結」等等。他深信,在人的意識底層,總潛伏著一股想反抗自己父親、母親的壓力。

這些理論,如果倒過來思考,何嘗不就是做爸媽的,太過期望孩子,像自己,要超越自己時,反倒迫使孩子往叛逆的方向遠行呢!

我還沒當父親前,看到一些朋友,在眾人面前,與自己的青春期孩子互動時,會暗中發笑:因為,太像我當年與妳爺爺的互動了。

就是那種,不得不站在一起,承認我們是父子,但又偏偏不願意裝熟,於是臉上要笑不笑的,完全是勉強應付的無奈。

朋友看出我在偷笑,多半會說沒辦法啊~要帶他出來他就說不了。肯這樣已經很不錯了。以後你當爸爸就知道啦。我應該知道的。我自己當年青春期,叛逆程度不會輸給妳,真的,我親愛的女兒。

妳是我女兒,又如此的像我。我難道能期望我運氣好,能豁免於妳的青春期意識嗎?有妳當女兒,我就已經很開心了。附帶條件的叛逆,附隨而來的青春期,這不都是當一個爸爸,應該概括承受的一切嗎?

我怎麼會抱怨呢?

以後,妳在自己的未來之路上,會慢慢發掘出,自己有不少像我,像妳媽咪的地方。這沒辦法。誰叫,妳是我們的女兒啊~不是嗎?這是生命最奧妙之處。

一個家族,也許便靠著這條神秘的,傳承之線,綿延出,很長的一條臍帶。從過往,綿延到未來。而我,妳爸爸,不過是這條綿延之線上,與妳連結的一個點而已。妳與媽咪也是。

這個點跟點的連結,無非是愛。也絕對是愛。我們多愛妳像我們的部分。那讓我們感覺自身存在的意義。但我們也會更愛妳不像我們的部分,更愛妳像妳自己的部分。因為,那才是妳,是我們的女兒,身為她自己個體的價值。

不論妳未來是怎樣的人。不論妳成就或不成就怎樣的人生,妳都是我們的女兒。妳生而為自己,生而為一個女人,妳生而為我最愛的女兒。

即使,望著妳的背影,我的愛,依舊是送妳揚帆的風!依依不捨。久久不去。

作者為知名作家

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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