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漫如流水。還好他屈辱他寫作〉

【愛傳媒蔡詩萍專欄】妳問我,在看什麼?我揚揚手裡的書,《南唐二主詞》。妳靠過來,把書搶過去,「幹嘛突然看這本?」

「書好舊啊!」是啊,買來擱在那,有些時光了。為什麼突然想讀呢?也沒什麼理由。

華人世界,讀過一點點國學文本的,多少知道些李後主的詞,不是嗎?像沉澱於血液裡的祖先基因,時不時,會在日常潛水的某些角落裡,悄悄的浮上來。

誰,不能隨口吐露一兩句李後主的詞句呢?就如我剛才,想著不久前,一位老友的追思會,讓我把人生的浮標,回溯到自己二十五六的年歲。

那時,沒錢沒前途,卻莫名其妙的意氣風發。而後,走著,走著,邊走,邊唱青春的歌,編中年的曲,竟然也到了驚聞老友告別人生的門檻上了!

怎麼不驚心,怎麼不動魄呢?「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我望著落地窗外,不遠的市塵,遠遠的青山,很自然的,腦海中跳出這兩句。啊~原來是李後主的詞呢!

於是,我去書櫃裡,翻出這本封面白底黑字的《南唐二主詞》,坐在客廳沙發上,隨手翻撥起來。

妳搖搖頭,「欸,老文青,沒辦法。」妳笑盈盈的走了出去。

我也笑了笑。沒辦法。讀書也像植入晶片一樣呢,童年時期啟動的閱讀晶片,日深月累,如藤蔓攀樹而上,樹越老,長越高,蔓藤也沿著樹體攀得越緊越密了。

但,我來不及告訴妳,為何我會突然心中懸念這首詞的片段。答案竟正好是妳說的,欸,老文青嘛!

老文青,才懂得一千多年前,李後主在心情抑鬱下,寫出的這闕詞吧。

那時,他當然不叫「李後主」,而是,非常屈辱的,當著宋朝的大臣,自己南唐的舊臣面前,跪接倨傲的宋朝皇帝太祖趙匡胤的御旨,命他為「右千牛衛上將軍違命侯」。

怎麼看,怎麼辯解,這封號都不能替李後主撕下屈辱的標籤。但,他能怎樣呢?

他早該以死謝罪於祖宗的,不是嗎?他早該以死來明志,以死來殉國,來抗拒屈辱的,不是嗎?但,他並沒有。他被大軍押送,一行四十五人,離開故國,漫漫行程往北走。

他若積極尋死,途中未必沒有機會。但,他還是到了大宋的國都汴京。他穿白衣,戴紗帽,在「明德樓」下,正式稱臣受封,展開了他兩年前後的「帝王俘虜」生涯。

他沒有積極尋死這件事,當然讓他人生的最後兩年,倍極屈辱。

可是,也竟然就是這兩年,他在寄人籬下,任由宋朝皇帝侮辱的淒苦日子裡,他一字一淚的,填出了中華詞史上,驚心動魄,感人肺腑的一章!

他若真的殉國了,他若真的在沿途自盡了,李後主就只是「末代帝王」名單中的一員,聊備一格而已。

他沒有死。他承受了奇恥大辱。他以淚洗面,以詞為宣洩,他成了「詞中帝王」,名耀文學史。但,他生前未必洞悉這一切。

他繼續苟且偷生著。他繼續填詞。

「昨夜風兼雨,簾幃颯颯秋聲。燭殘漏滴頻欹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這闕〈烏夜啼〉,多感人啊~一夜風雨飄搖,坐在那,久不成眠。想著往事如煙,現實殘酷,只能喝酒。只能喝酒。

但他不知道,「世事漫如流水,算來一夢浮生。」直到千年之後,還在穿透一個老文青的靈魂。繼續感動這個世界上,靈魂有傷痕的每一位男女。

作者為知名作家

照片來源:作者臉書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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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時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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