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昭示了我們想要在這個世界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們想要擁有的關係與紐帶、我們渴望獲得關注的需求——即使這些需求沒有獲得溝通或傾聽。」

——本書作者。

寂寞已經悄悄成為二十一世紀最大規模的流行病,在世界各國,身陷寂寞的老人、獨身者與憂鬱症患者,都造成了日益沉重的醫療與社會負擔。這波心理疫情仍在逐漸擴大,但這場大流行是從何時開始、又是如何蔓延,卻一直缺乏足夠的關注與討論。

▋工業化程度愈高的國家,寂寞的問題就愈嚴重。

在英國,甚至不得不成立「寂寞部長」來應對日益高漲的醫療與社會問題

我們很容易覺得「寂寞」是一種普遍、永恆的固有現象,但事實很可能不是如此。「單獨」(oneliness)在長久以來,一直被視為追求自我平靜,或是與上帝交流的珍貴時刻。但到了19世紀,宗教沒落、工業社會急速發展,「寂寞」(loneliness)這個詞也是在這時出現,且很快就成為一種負面疾病,反映出人與人的日漸疏離。

【精彩書摘】

寂寞的發明

在18世紀末之前,公開發表的文本中很少提及「寂寞」。確實如此,寂寞的出現幾乎是微不足道。不過大概從1800年起,這個詞彙的使用頻率開始增加,並在二十世紀末達到了高峰。

寂寞的意義也改變了。在16與17世紀,寂寞在意識形態及心理學上並不像現在那麼重要。當時寂寞的意思只是「單獨」(oneliness)而已,這一種比較偏向身體,而非心理或情緒的經驗。而單獨是從「孤單」(lonely)一詞衍生出來,單純是指獨自一人的狀態。單獨常被脈絡化為一種宗教經驗,在這種狀態中,人能與永恆的上帝交流。

1656年,古文物家兼詞典編纂家湯瑪斯.布朗特(Thomas Blount)出版《詞集;或稱現代改良英語難字詳解詞典》一書。該書歷經數次改版,是最大篇幅的早期字典。在1661年的版本中,布朗特將寂寞描述為「一個人;單獨,或寂寞、獨自一人或單一」。英國詞典編纂家兼速記員埃萊沙.科爾斯(Elisha Coles)於1676年出版了他自己編寫的《英語字典》。他在該書中將「寂寞」定義為「獨處」或「獨自遊蕩」,完全沒有現代所帶有的負面情緒意義。

雖然在1800年代之前,我們很少在印刷文字上看見「寂寞」(loneliness),但「孤單」(lonely)一詞就有出現了。不過,這個詞同樣是描述獨自一人的身體狀態,而不是對情緒狀態的形容。這在我們評論當今寂寞的普遍、必然性質上至關重要,同時也挑戰了以下觀念:「孤單」的意思從過去到現在都未曾改變。

自19世紀中葉起,「獨處」一詞逐漸少用於印刷品中。我認為這種現象跟「寂寞」的使用率增加有關,人們將寂寞當作一種簡寫,用來同時描述獨自一人的狀態與感到孤單的經驗。因此,「獨處」的使用率下降,寂寞跟孤單則愈來愈常出現。因為寂寞與孤單在18世紀晚期之前並未受到討論,所以這些詞彙也沒有出現在醫學文獻裡。現今這種將「寂寞」病理化為心理與生理疾病的現象,在過去是不存在的。18世紀之前的醫學作家等人確實討論過的是獨處,這個概念具有多種負面及正面的涵義。

現代寂寞的形成

做為一種獨特的情緒群集,寂寞是如何取代獨處與單獨,成為社交分離的象徵及社會脫節的徵兆?寂寞做為一種社交與情感狀態以及一種現代「問題」,是透過什麼途徑變得如此普遍呢?人口歷史學家將之解釋為結構變化的結果;當全世界的大部分人口都生活在高度開發、全球化的世俗社會裡,寂寞就成為晚期現代性直接且必然的後果。歷史學家基斯.斯內爾(Keith Snell)認為:寂寞最重要的歷史原因就是獨自生活,這往往是失去親友導致的。

獨自生活的原因也包括了從面對面的傳統農業社會(多代人住在同一個家庭裡,社會流動低,而且很少人會走出村莊邊界之外)轉型為社會流動性高的都市勞動力,新的獨立家庭就是由此出現。

社會和人口變化無疑是一項因素,但它們並非唯一的解釋。寂寞不一定與空間有關。作家奧莉維亞.萊恩大受好評的著作《藝術的寂寞》(The Lonely City)同樣認為單人住宅會加劇寂寞感。

「寂寞」做為一種連貫情緒狀態的出現,是人口變化與都市化的產物,而它的出現也伴隨著許多其他因素,導致了愈加個人化、世俗、甚至疏離的生活方式。這些因素包括了關於身體與心靈的現代科學信念,以及大眾逐漸不再以靈魂解釋萬事萬物的現象。在法國哲學家笛卡兒(他以「我思故我在」這句格言而聞名)進行初步神經研究工作之後,人們開始能夠將人體視為自動機器,認為心跳等身體活動反映出的是生理刺激,而非靈魂存在。心靈與身體處於分離狀態,而身體則受到心靈(也就是大腦)的控制。

在這些科學與精神變革之後,接著發生的是大規模工業化與都市化,而傳統家庭製造業被工廠規模的計件工作取代。經濟及社會變革的基礎是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研究工作與演化生物學的興起,這是透過一系列虛構情節與社會隱喻所體現和表達出來的。個人哲學佔據了主導地位,認為個人比社會更重要,而且跟社會截然相反。

這就難怪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會充滿了孤單的角色,他們尋求心理成長和自由,同時又與充滿敵意、冷漠無情的世界互相競爭。孤單的女主角出現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中,典型例子包括夏綠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ë)1853年的《維萊特》(Villette)、安妮.勃朗特(Anne Brontë)1848年的《懷德菲爾德莊園的房客》(Tenant of Wildfell Hall)、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60年的《弗洛斯河上的磨坊》(The Mill on the Floss)到湯瑪斯.哈代(Thomas Hardy)1892年的《黛絲姑娘》(Tess of the d’Urbervilles)。在許多例子中,這些角色以情感抗拒或殉節為主題,她們扮演的是「墓碑上刻著的『忍耐』的化身,默坐著向悲哀微笑」這類女性的早期變體。

到了二十世紀初,寂寞已經成為一種與心智運作有關的心理問題。社會疏離的哲學思想強調低下的共同價值及個體間的高度孤立,並強化了以下概念:寂寞是人類心靈中失調及負面的部分,由現代化的興起、個體與他人的強烈脫節所導致。馬克思(Karl Marx)、涂爾幹(Émile Durkheim)等人預測了社會疏離的五個顯著特徵:無力感、無意義、無規範、孤立及自我異化(self-estrangement)。

(本文摘自《寂寞的誕生》/商周出版)

【作者簡介】

菲伊・邦德‧艾貝蒂(Fay Bound Alberti)

英國性別、情緒與醫學文化史學家,現任倫敦瑪麗皇后大學歷史學名譽高級研究員、英國皇家歷史學會(FRHist)會員,也是約克大學歷史系和英國國家研究創新局(UKRI)未來領袖學者。

艾貝蒂曾任教於曼徹斯特大學、蘭卡斯特大學、倫敦瑪麗皇后大學、倫敦大學學院與約克大學,她的著作包括《探討內心:歷史、醫學、情緒》(Matters of the Heart: History, Medicine, and Emotion, 2010)、《塵世紛擾:歷史與文化中的人體》(This Mortal Coil: The Human Body in History and Culture, 2016)。

【譯者簡介】

涂瑋瑛

國立臺灣大學獸醫學系畢業,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碩士,曾任動物醫院獸醫師,現為專職譯者,譯有《骰子能扮演上帝嗎?18個不確定性的數學思考》(商周出版,2020)。

《寂寞的誕生》/商周出版
《寂寞的誕生》/商周出版

(中時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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