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鄭有利、黃麗如前往南極多次,親身體會了多位知名探險家的南極故事,並且寫下追尋這些旅人足跡的歷程。

他們說:「在南極可以聽到天籟般的聲音:冰河流動的聲音、萬年玄冰內氣泡從冰裏逃脫出嗶嗶啵啵的聲響、企鵝棲息地的喋喋不休、鯨魚吸氣吐氣的低鳴。」一篇篇深度觀察的極地旅遊筆記搭配多張精彩照片,完成了新書《呼吸南極:在世界盡頭找一條路》(鄭有利、黃麗如著,聯經出版),令人大感驚奇並大呼過癮。講義特摘精彩章節,與讀者分享。

總括來說,我不信世上有誰的日子比帝王企鵝更苦。─薛瑞《世界最險惡之旅》

我從來沒想過企鵝命苦。在去南極之前,企鵝對我來說是宇宙無敵可愛的動物,甚至在貓熊來到臺灣前,牠還是動物園的排隊瀏覽率第一名。生態紀錄片《企鵝寶貝》看了好多回,片中闡述的其實也是企鵝的辛苦,然而,牠們可愛的造形、討喜的動作,讓人愈看愈愛。或許,企鵝長得太完美、無與倫比的萌樣已超出常理,這種如同外星球般傳奇的物種,讓人難以感受牠的痛苦與悲傷。

沒想到親臨現場,發現企鵝挺臭的。

第一次抵達極地、走進企鵝生活圈,我是掩著鼻子的,初夏排泄物的氣味讓涼涼的空氣中彌漫腥臭味,企鵝的臭味和陽光成正比,太陽愈大腥臭味愈重,陽光愈弱愈聞不到排泄物味道。即使排泄物的味道濃烈,我還是不停的讚歎:「企鵝真可愛。」企鵝臭與不臭都不會將牠的可愛打折,在如此無害的動物前,可以把嗅覺和感動完全獨立,牠們可愛無邪的模樣,讓人不管地上的排泄物,五體投地的拍照。一邊按快門、一邊摀鼻子、不斷說著:「好可愛。」

大群的企鵝跳入海中,又躍上冰崖。(圖/聯經出版提供)
大群的企鵝跳入海中,又躍上冰崖。(圖/聯經出版提供)

是魚?水裏比陸上靈活

我趴在雪地上拍著企鵝的一舉一動,一個西雅圖來的太太忍不住問我:「企鵝到底是鳥還是魚?牠一會兒在陸地上散步,一會兒又跑到海裏游泳,真是奇妙的生物。」

在還沒有來南極以前,所有的照片、影片都讓我堅決的相信企鵝是「鳥」。但身處在這白色大地,看著企鵝在海中、浮冰上靈活的運動,我可以理解為何這位太太會冒出「企鵝是不是魚?」的疑惑。

企鵝是鳥類,但牠不會飛,卻是游泳好手,也是厲害的潛水員,帝王企鵝甚至可以潛到水深六百三十公尺達二十分鐘。船上的鳥類專家Nigel說:「企鵝絕大部分是在海上、冰上生活,只有在孵蛋的時候才會在陸地上築巢生活。」

當我從探險船換上橡皮艇往岸上登陸時,突然看到有如海豚般飛躍的「物體」在船緣飆船,我原以為是小海豚,仔細看才發現是在海面上游泳、跳躍的企鵝,牠們「打橫」的在水面上跳,實在太像魚類或海豚,不仔細瞧很難猜出是企鵝。

在陸地上看企鵝動作慢條斯理,可是在海上,牠們好像都自備電動馬達,身手靈活得讓人難以快速對焦,像在南極半島上最常看到的尖圖企鵝,牠們在海裏游泳的速度可達到時速三十五公里,在海面上看到牠們躍出水面的身影就像閃電般俐落。

是鵝?賊頭賊腦當小偷

陸地上的企鵝,立刻被打回「鳥型」。初次去南極是十一月,剛好是孵蛋的季節,只見企鵝蹲在石頭堆上孵著蛋,形態真的是「鵝」。夏天的南極,晚上十一點天才暗下來,清晨四點多就天亮了,拜訪企鵝的時間多是在光亮亮的大白天。儘管是光天化日,但企鵝仍大剌剌的進行「竊盜」行為。

初夏時分,企鵝爸爸媽媽們忙著在陸地上叼石頭做巢,砌一個可以孵蛋的巢要近百顆小石頭,企鵝們認命的從岸邊用嘴巴一次叼一顆小石頭,然後爬過一個山頭,再將石頭放在打算築巢的地方,周而復始的做一個凹字形的巢。當我看著企鵝們不辭辛苦的叼石頭築巢時,真的很感動,很想主動撿石頭幫牠們築巢。不過南極旅客登陸須知裏規定:不能搬動南極大陸的一切東西,一粒沙子、一顆石頭都不行。

正當我為企鵝們一顆石頭一顆石頭的搬運而叫苦時,突然瞥見身旁的企鵝甲賊頭賊腦的靠近企鵝乙築的巢,然後趁著企鵝乙不注意的時候,用尖嘴偷咬了一顆企鵝乙巢邊的石頭企圖帶回家,當企鵝乙發現自己的巢缺一角時,企鵝甲早就已逃之夭夭,跑回自己的巢。

更慘的是,當企鵝乙慌張地朝企鵝甲的方向大吼時,心懷不軌的企鵝丙偷偷地跑到企鵝乙的巢旁也叼了一粒石頭走。企鵝乙一回神,發現自己的巢又少了一角,慌忙的亂喊,企鵝甲又趁人之危,又再去偷一粒石頭⋯⋯為了節省翻山越嶺的搬石頭之苦,企鵝們聰明的發現撿現成的比自己去搬石頭還快,所以在許多企鵝群中,紛紛上演挖人牆角的戲碼。遭搶劫的企鵝除了仰天狂喊外,別無他法。

拜訪國王企鵝

築巢偷石頭的戰爭年年在南極初夏上演,尖圖企鵝、阿德利企鵝、頰帶企鵝為了小石頭而上演的戲碼其實是好看又好笑的鬧劇。至於胸口有黃毛的國王企鵝(King Penguin)是不用築巢的,但並不代表比較省事、日子比較輕鬆。

為了看身上有黃毛且體形較大的企鵝,我的第二次極地之旅花了很長的時間在南喬治亞,南喬治亞是國王企鵝重要的棲地,從福克蘭群島要經歷整整兩天的航行才會抵達。第一次的登岸是在薩里斯貝里平原(Salisbury),天空下著滂沱的大雨,大地一片霧茫茫,我和國王企鵝的初次邂逅就在淒風苦雨裏。數萬對的國王企鵝聚在一個山谷,大雨把土壤淋得濕滑,我和企鵝相遇在泥濘之中。我小心翼翼的走,企鵝們也走得膽戰心驚,有的沒踏穩便滑倒在泥濘之中。潔白的羽毛沾了泥土,渾身像剛做了泥巴浴的小孩,搖搖晃晃的在風雨中前進。

風一陣又一陣的狂吹、左右了雨水的方向,企鵝們也跟著風向轉身,以背部迎接滂沱大雨。剛出生不久的小企鵝,是蓬鬆的褐色,企鵝爸爸擔心小企鵝淋太多雨,一直用身體幫孩子擋雨。通常這樣的天候會打消旅人的遊興,但是當我置身在這壯觀的企鵝谷時,一點都不想離開,因為風雨中不方便拍照,我反而可以更專心觀察這些企鵝,聽幾萬隻企鵝大合唱。

風雨很大,可是很多企鵝一動也不動,靜靜的讓雨猛烈的打在身上,偶爾會抖動一下雙腳。仔細一看,才發現在牠們的腳上藏顆企鵝蛋,國王企鵝將蛋放在腳上孵、用肚子蓋住蛋。若不仔細觀察,還真不知道企鵝肚子下方有顆蛋、甚至有隻剛出生的小企鵝。當肚子和腳之間夾顆蛋,簡直就沒有行動能力,只能安分的蹲坐,有時候想換個姿勢,稍稍把肚皮抖抖,蛋才露出一點點,天上賊鷗就虎視眈眈的準備要來偷蛋、搞破壞,賊鷗的干擾讓國王企鵝孵蛋孵得很焦慮,常發出無奈的啊∼啊聲。不管狂風暴雨,孵蛋的企鵝就這般端坐著、闔著眼,沉浸在自己內在的寂靜世界。

國王企鵝孵蛋要孵五十四天,焦慮期非常長,而且企鵝寶寶出生到長大長達一年,必須度過寒冷的南極冬天,是相當嚴峻的生存考驗。我終於明白,為何薛瑞在《世界最險惡之旅》的開頭就寫下「總括來說,我不信世上有誰的日子比帝王企鵝更苦」這句話。帝王企鵝(Emperor Penguin)的生活場域比國王企鵝還寒冷、嚴峻,眼前的生活場景就已讓我無法承受,更何況牠們還要度過漫長的冬天。

最難忘的一隻企鵝

一趟南極之旅,可以看到數十萬隻的企鵝,在一個又一個的海灣與尖圖企鵝、頰帶企鵝、阿德利企鵝、跳岩企鵝、麥哲倫企鵝、馬卡羅尼企鵝、國王企鵝相遇,全球企鵝種類達十八種(也有一種說法十七種)都在南半球,曾經有科學家把企鵝帶到北極想嘗試看看企鵝可否在相同氣候條件但不同極區繁衍,結果失敗。企鵝似乎只有在南半球才能安穩的生活。南極的旅程,就是與企鵝相處的歲月,看著牠們為了照顧企鵝寶寶的執著、看著牠們開心的在海裏游泳戲水、看著牠們悠閒的在海邊散步或是與海豹吵架、看著牠們在入冬之前忍受換毛(Moult,換毛時企鵝像醜小鴨,長得很滑稽)不吃不喝的痛苦。人類直覺的「可愛」動物,其實經歷的卻是一場又一場的生存挑戰。不過也因為企鵝的存在,極地的風景才會那麼有生命力。

就外表來看,國王企鵝的外形是最吸引人的,牠的皮毛像絨布,也像水彩交融出的夢幻色調,除了亮眼的明黃色,原以為黑色的頭部其實是深色的祖母綠,隨著光線閃出不同的光譜。看國王企鵝就像在欣賞上天的傑作一般,沒有一隻長得醜。小型企鵝裏,我最喜歡的是頰帶企鵝,牠們臉頰上的線條就是微笑的符號,永遠掛著一張笑臉,天真且無邪。至於分布很廣、數量龐大的尖圖企鵝,我則沒有特別的喜愛,直到二○一○年三月,在米肯森登岸,遇見一隻企鵝媽媽,那個企鵝媽媽讓我自此對尖圖企鵝特別疼惜。

米肯森港(Mikkenson Harbor)的登岸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南極風的力道與形狀,三月其實是拜訪企鵝季節的尾聲,由於冬天將至,許多企鵝家庭都已經回到海裏。船上生物學家Colin說:「企鵝上岸的日子並不好過,因為牠們的食物如磷蝦、章魚都在海裏。牠們回到陸地的理由只有一個:生小孩。但若沒有在冬天來臨前把小孩養大、帶進海裏,小企鵝會凍死。」

上岸後,米肯森的天候變得愈來愈惡劣,暴風夾著雪,打在臉上非常疼痛。風張狂的威力幫冰雹和雪塑形,變幻之間有著令人戰慄的形體,有如巨大的鬼影追著自己跑。由於風實在太強了,迎著風根本無法走動,只好背著風走、好幾次覺得自己快被吹走。當實在站不穩時,只好蹲下來、甚至撲倒在地、慢慢的爬向企鵝的棲地。沿途看到不少企鵝屍體,有許多熬不過日益變冷的天氣,在冬天還沒正式來臨前就死了,而稀疏的企鵝群更讓人失去往前探索的動力。

眼前灰濛濛一片,是不寒而慄的「風」景,就在我準備轉身、放棄這一次的探索、回到溫暖的船上時,看到一隻孤伶伶的企鵝蹲在石頭上,不管風多大、雪打得多痛,牠堅忍的蹲坐在風雪中、不為所動。其他的企鵝群都已經躲在背風處或是在大石頭旁避著風暴,只有那隻尖圖企鵝在開闊的山坡上抵抗著惡劣的天候。風強大到我一直在搖晃,很難想像一隻六公斤重的鳥類會站得那麼穩。正當我納悶著這隻企鵝為何不去避風寒時,突然看到牠的肚子下方鑽出一個頭、兩個頭,竟然有兩隻嗷嗷待哺的企鵝寶寶躲在肚子下方,不時探出頭來啊啊叫。企鵝媽媽努力的站好、站直,用全身的力量抵抗暴風、保護著這兩個小寶貝。企鵝專家聖帝亞哥(Santiago de la Vega)憂心忡忡的說:「這個企鵝媽媽很沒經驗,竟然築巢在如此空曠的地方,而且牠太晚生了,現在小企鵝那麼小,冬天來臨前可能還沒長大到可以下海的程度。」然而,這隻尖圖企鵝堅定的眼神,流露對抗全世界的勇氣,在暴風雪中獨立蒼茫天地中的形象,是動人的表情。

漫漫回家路

小小的企鵝,模樣可愛,但在蒼茫的南極大陸間,每個舉動其實都是天地間最激烈的挑戰。牠們的一些舉動,深刻印記在我的心裏,我不會忘記二○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傍晚的場景,當時我在南極半島北端的古丹島(Gourdin Island),這是一個只有一點二四平方公里的小島、靠近南極海峽入口,為南極探險船經常登岸的島。探險隊長在此提醒大家,這是少數同時可以看到尖圖企鵝、頰帶企鵝、阿德利企鵝的小島。

我到過古丹島至少四次,登岸或海上小艇巡遊都沒有讓我失望過。當天岸邊還有很多冰、所以不適合登岸,十艘橡皮艇只能從海上觀賞企鵝。才開始航行,我們就好運連連,湛藍的海面上,好多企鵝在海上飛躍,從海面上衝出來、再潛入水中。至於冰崖上,站滿了企鵝,準備跳入海裏覓食。

有三、四艘橡皮艇在冰崖前約五、六十公尺處,等待一群企鵝躍下水面。只見企鵝走來走去,時而到崖邊看看,時而又走回頭路,猶豫不已。偶爾一隻企鵝跳下冰崖,後方的企鵝也未必跟著跳下,等十餘分鐘之後,忽然企鵝們開始往下跳,一隻接著一隻,像在崖邊下起企鵝雨般壯觀。旅人們在橡皮艇上狂按快門,快門的節奏就像幫企鵝的跳水打節拍。

有趣的是,當大群的企鵝跳入海中後,突然有一隻企鵝從海中竄出、躍上冰崖。牠的特立獨行引起在水面上的企鵝注意,這群企鵝竟然決定跟著牠一起跳上冰崖、回到築巢的地方。冰崖的高度是企鵝身高的四倍以上,也就是大約三公尺左右,企鵝從水中往上躍時,雙腳並沒有支撐點,是從水中直接衝上冰崖,大部分的企鵝都還沒跳上冰崖就摔回海裏;少數成功衝到冰崖時,又不幸滑了下來;最慘的是有些企鵝角度不對,直接撞上冰崖、墜入海中,可以想見撞擊力道有多強。只有極少數的企鵝,成功躍上冰崖、平安回到築巢的地點。看到企鵝小小的身軀,卻鎮日奮力地與海搏鬥、在顛簸的陸地上繁衍後代,不禁鼻酸。

南極大陸是企鵝帝國。在探險時代,企鵝是探險隊們的珍饈;在現代,企鵝則是旅人們疼惜的寶貝。牠們生來勞碌命,不管是要一顆石頭一顆石頭的築巢、還是要在寒冬中孵蛋,企鵝面對的是地球上最極端的氣候。當南極旅遊愈來愈風行時,企鵝們還得面對遊客騷擾。

企鵝,很可愛,可是,很命苦。

企鵝觀察筆記

朝聖之旅,遇見帝王企鵝

為了看《世界最險惡之旅》所描寫的帝王企鵝,我造訪牠們位在威德海的棲地雪丘島(Snow Hill Island)兩回。第一次是二○一六年,海冰太薄,直升機無法降落在冰上,我們只能夠從直升機上俯瞰帝王企鵝棲息地。二○一八年十月底,我再度與五位朋友前往雪丘島。當時心理壓力很大,一趟雪丘島的旅程要花費約新臺幣一百萬元,二○一六年沒有登岸成功是極大的陰影,若這次再沒有抵達帝王企鵝棲息地,我不曉得我還有沒有勇氣再花一百萬元。

十月三十一日下午,我們搭乘船上配有直升機的克雷尼可夫船長號破冰船(Kapitan Khlebnikov,簡稱KK號)離開烏蘇懷亞,穿過畢格水道進入德瑞克海峽,十一月二日晚上就進入南極半島附近的水域,過了南極海峽之後,海冰愈來愈多,開始破冰前進,十一月三日下午三點抵達雪丘島。由於帝王企鵝生活在冰原,船抵達雪丘島沿岸後必須靠直升機才能飛抵牠們的棲地。探險隊長Woody確認天氣狀況不錯後,立即進行第一次直升機登陸,這是我第一次和帝王企鵝面對面,當看到在紀錄片《企鵝寶貝》的主角們出現在眼前時,讓人感動到說不出話來。

這趟旅程非常幸運,連續多日都可以搭直升機去棲地觀察帝王企鵝。十一月八日早上,雲層很低,遠處帝王企鵝棲息地和船的另一側都是烏雲,天氣比前一天還差,我對於搭直升機登陸不抱任何希望,但探險隊長竟然決定在二十節的風速下,讓我們前往企鵝棲息地。隊長說:「天氣有機會轉好,我們就放手一搏。」。

當我走到直升機所在的甲板,全身上下冷得不得了,雖然溫度是負六度,但感覺像負二十度,風吹到臉上又冷又痛。從直升機降落的地點大約走一公里就抵達第一群企鵝棲息地,企鵝距離我們不到三十公尺,還有不少小企鵝走到距離我們僅五到六公尺的地方。棲息地的溫度約零下二十度,風很大,在這裏的每個動作都變得很慢、很辛苦。我笨拙的在小斜坡上架起腳架,找個地方坐下來歇腿,風聲震耳,壓過企鵝的叫聲。

天氣沒有愈來愈好,而是愈來愈差。我跟同行者說:「要有隨時撤退的準備。萬一直升機沒有載我們回到破冰船,就會被困在基地營過夜。」他說:「現在是南極的夏天,帝王企鵝就活在那麼嚴峻的天氣,冬天不就更恐怖。」我想起薛瑞的〈冬之旅〉,他們在冬日尋找企鵝蛋時,頂著零下七十度的低溫,那是何等的煉獄。

一個多小時後,天氣開始轉壞,我承受不住狂風和低溫,便收拾隨身的物品、往基地營前進。這時還有剛抵達基地營的旅人,正陸續步行前往企鵝棲地。原來因為風雪與能見度的關係,直升機一度不能起飛,有一半的人比我慢一個多小時才抵達基地營。

我在基地營的帳棚等待直升機把我們接回船上。這時天氣變得更差、更冷、揚起暴風雪,探險隊員決定把緊急過夜用的禦寒睡袋打開,讓等飛機的人得以保暖。能有遮風避雪的地方算是幸福,我們被告知,需再等兩個小時才有直升機過來。坐在我身旁的一位日本女生都沒說話,也沒戴手套,對面的南非女士把手套借她,但她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才發現她可能有點失溫。我趕緊握住她的手,而身旁的兩位女士也緊緊抱住她。直升機起飛之後,由於雲層太低,彷彿是貼著海冰飛行。天候惡劣讓直升機只飛了兩航次,又因風雪中斷了飛行任務,後來我才知道有人在基地營等了快三小時才搭上飛機。

傍晚,全部的人都回到了船上,探險隊長一出現,大家興奮得鼓掌歡呼,因為這一日的企鵝之旅,著實險象環生。很難想像探險隊長與工作人員所承受的壓力。當六位直升機工作人員出現時,全船歡聲雷動,並且起立鼓掌三分鐘,感謝他們帶給我們這趟不可思議的旅程。副隊長興奮的宣布,KK號破冰船從二○○四年到二○一一年、再加上二○一八年,總共九年航行到雪丘島拜訪帝王企鵝,曾有航次因為天候因素完全不能登岸,過去最好的紀錄就是三次飛往棲地,但我參與的這一趟竟有四次登岸紀錄,是最完美的航次。

看企鵝需要緣分和運氣,第一回我完全沒機會飛行登陸和帝王企鵝見面,第二回,我竟然可以在不同氣候條件下與帝王企鵝相會。大自然難以捉摸,花大錢也不能保證可以見到世界最絕美的景致。

孤單的馬卡羅尼企鵝

每次到半月島(Half Moon Island),最期待的就是往東南方向走到一個企鵝棲息地,看數百對頰帶企鵝中,唯一的那隻馬卡羅尼企鵝,這已成了我到半月島的儀式。

這隻孤單的馬卡羅尼企鵝是一隻迷路的企鵝。通常企鵝每年會回到出生的棲息地,而這隻馬卡羅尼顯然迷路了,才會到沒有其他同伴的半月島。有趣的是,牠每年都回到半月島的同個地方,照這樣下去,牠一輩子都找不到伴侶,只能孤零零的生活在數百對的頰帶企鵝之間。

自從我第一次看到這隻黃色冠毛的馬卡羅尼企鵝後,就對牠印象深刻,到南極跟牠見面成了我旅程中最期待的事。我大約一年去一到兩次南極,有時候無法前往半月島,便倍感失落;還有一次登岸時間較短,我來不及到東南角看牠一眼,我失望得像是沒來過半月島。

在南極的旅程要看到馬卡羅尼企鵝並不容易,少數幸運的旅客可以在象島看到一些馬卡羅尼企鵝,但是象島海況很差,通常只能在船上遙遠的觀賞。如果前往南喬治亞,在庫柏島登岸,則可前往馬卡羅尼企鵝的棲地。

觀察企鵝守則

人為與暖化改變企鵝生態

不要再問企鵝可不可以摸、能不能抱,答案都是:「不可以。」

鳥類專家聖帝亞哥說:「由於人類身上有許多病毒,企鵝身上可能也有病毒,怕交互感染、破壞生態,所以遊客不可接觸企鵝。」在南極進行生態旅遊要遵守國際訂定的《南極公約》,每一艘探險船在客人登船時都會將公約解說一遍,這個公約是每位旅者在南極旅行一定要遵守的規範。當中最重要的就是看任何動物都要保持五公尺以上的距離,除非企鵝自動走到自己的腳跟前,否則不能太靠近企鵝或海豹。登陸時,只能走在旅人的步道,不可以站在企鵝行進的軌跡上,否則會打亂企鵝的生態。

當然,餵食、觸碰都是禁止的,同時也不能撿拾南極大陸的任何東西包括石頭、沙子、骨骼當作紀念品。研究顯示,地球暖化加上人類的破壞是讓南極生態驟變的重大因素,若想讓南極維持原有的面貌,每一個旅行者一定要遵守規範。

企鵝的活動是南極生態環境的指標,近年來地球暖化嚴重,企鵝賴以維生的環境也受到嚴重影響。由於地球發燒了,需要在較冷地方生活的企鵝品種紛紛南遷,往更冷處移動,像阿德利企鵝就轉換了棲息地,必須到更冷的地方才看得到。

有一天豔陽高照,走在雪山間都會冒汗,沿途的企鵝則一直在吼叫。我起初以為企鵝在叫春,不過實在太多企鵝在啊啊叫了(怎麼可能集體叫春),於是我問了同行的南極專家。地理學家麥唐納(Andrew Macdonald)說:「這麼炎熱的天氣(四度),企鵝會受不了,為了散熱,牠們只好透過喊叫,你看牠們不時揮著翅膀,其實也是為了散熱。」

旅程中可以合法摸企鵝的地方是在格利特維根(Grytviken)的南喬治亞博物館,博物館內特別陳列一張國王企鵝的毛皮讓觀光客盡情的摸。企鵝的毛皮非常滑,好像上了蠟,怪不得可以防水;而且毛織得非常密、完全不透風,防風擋雨遠勝GORE-TEX產品,關於這個博物館可上網:sgmuseum.gs。

阿德利企鵝。牠們分布在南極半島較冷的地方,暖化造成阿德利企鵝數量驟減速度更快。(圖/聯經出版提供)
阿德利企鵝。牠們分布在南極半島較冷的地方,暖化造成阿德利企鵝數量驟減速度更快。(圖/聯經出版提供)

南極發燒 企鵝版圖丕變

曾經在阿根廷南極工作站做研究的生態學家聖帝亞哥在二○一○年跟我說:「過去五十年,南極溫度平均升高二點五度,百分之八十四的冰河在倒退中,當中南極半島的帕馬工作站(Palmer Station)冬季溫度逐年上升中,是地球上暖化最嚴重的地方。依賴海冰生存的阿德利企鵝很有可能在十年內消失。」

據估計,有些地方的阿德利企鵝(Adelie Penguin)數量銳減一半,根據帕馬工作站的統計,二○○○年該工作站周邊的阿德利企鵝有七千對,二○○七年僅剩下三千五百對。氣候暖化造成阿德利企鵝的主要食物磷蝦(Krill)自一九七○年至今少了百分之七十,食物減少再加上阿德利企鵝需要長年在冰上生活,使得南極半島環境對牠們的生存愈來愈險峻。聖帝亞哥指出,目前阿德利企鵝的棲息地開始往南方比較冷的地方移動,但是南邊冰冷的環境不利於牠們白天下海捕魚。

氣候的暖化讓南極物種重新分配,當阿德利企鵝數量銳減之際,尖圖企鵝的數量倍數成長,二○○○年到二○○七年之間,帕馬工作站周邊的尖圖企鵝呈三倍成長。海洋生物學家柯林(Colin Bates)說:「尖圖企鵝比較常在陸地生活,南極半島的冰變少了、陸地變多,就更利於牠們生存。」

除了企鵝,南極鯨魚的生態也因海洋氣溫上升而有所變化,柯林指出小鬚鯨(Minke Whale)體形變小了,藍鯨(Blue Whale)和座頭鯨(Humpback Whale)必須再耗費更大的體力往南遷徙才能找到適合的水域覓食。而近期在南極竟發現帝王蟹的蹤跡,柯林憂心的說:「暖化造成螃蟹南移、大型海草擴張領域,南極的原有生態環境與食物鏈系統面臨改變。」

二○二○年二月,研究人員在南極洲北端外島鏈上的西摩島(Seymour Island)測得二十點七五度的新高溫紀錄,這是南極首度跨越攝氏二十度門檻。南極的暖化勢必讓在此的物種面臨更艱困的生存挑戰。

本文作者:鄭有利、黃麗如

(本文摘自 《講義雜誌6月號》)

《講義雜誌6月號》
《講義雜誌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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